四月十三,天才寅正时分,娘便已起身。我走至二门前,见那甬道早打扫洁净。两旁抄手游廊下,新悬了一溜朱红纱灯,倒也鲜亮。又有丫鬟们在正厅里忙了一回,将桌椅揩抹干净,摆设件件齐整。娘亲自瞧过,见样样妥帖,方缓缓坐下。少顷,丫鬟来回说都备齐了,娘便点点头儿,随端起茶碗,吃了两口。
一时回至房中,春绡已摆上饭来。只见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一碟子鹌鹑蛋,一碟子椒油拌的芥菜缨,并一样豌豆黄儿,七七八八摆了一桌子。我将那豌豆黄端到面前,只略略一翻,见底下也还干净,方拣了一块,搁在嘴边,咬了半口,便放下了。春绡道:“姑娘怎么又不大吃了?昨儿晚上就没好生进些饭食。这燕窝粥是夫人照宫里的方子熬的,最是滋补养胃的,姑娘好歹尝一口罢。”我便叹道:“心里懒懒的,只是不饿。”因又道:“这糕我只咬了一口,也不曾沾着什么,你且拿去吃了罢。那粥也不必温着,先拿个纱屉子盖上,别落进灰去,我晌午再用。剩下的这点子,你吃不完只管散给小禾他们,别白糟蹋了东西。只那碟子芥菜缨儿,搁久了怕不新鲜,记着趁早收拾了罢。”春绡一一应了,收拾下去,又沏了一盏龙井茶来。我漱了口,只在榻沿上坐着,一时又起来走走,手里的《聊斋志异》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到了巳牌时分,只见刘婆子喘吁吁的,也顾不得通报,一头闯进屋内,口内说道:“来了,来了!宫里头来的贵客已到门上了!”我忙站起身来,低了头满地寻鞋,胡乱蹬上。刘婆子又道:“姑娘,咱们走快两步罢,莫叫贵客候久了,面上不好看。”我对着镜子,将那枝簪儿拔了又戴,戴了又拔,翻来覆去,到底撂下了。一时又将耳上那对白玉环儿摘下,换了金镶珠的来戴,照了一回,终觉不称意——白的嫌素,金的又嫌太闹。又伸手拢了拢鬓,看了又看,只是说不出那般不妥处来。刘婆子见我这般,急得只搓手,又不敢来拉,只顾伸着脖子往外瞧。他又催了两三遍,我只得罢了,忙整了整衣襟,三步两步便走了出去。
话说我进得厅来,只见甄府四房里的叔伯、堂兄弟们,并各位婶子嫂子们,早已按着长幼次序站得齐齐整整,乌压压挤了一屋子的人。娘便携了我的手,只在那近门首处站着,不便往前去。二婶子与四婶子自在后头陪着,一面说笑,一面拿些好话奉承,无非是夸我生得好模样,又赞娘好福气之类,一时倒也热闹。
正说笑着,忽见门上的人忙忙进来回道:“夫人,有贵客到了!”众人忙往外看时,早进来一个穿蟒衣的老太监,后面还跟着个小内监并一个老嬷嬷。我忙退了一步,娘已迎上去了。那老太监面上带笑,躬身道:“给诸位请安。咱家奉宫里旨意,特来传旨册封。”说着,便从小内监手内捧着的朱红盘里,取了黄绫册子来。娘忙带着合家老幼齐齐跪定,那老太监方展开册子,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光禄寺典簿甄禹之之女甄怀瑛,着封为正六品常在,于四月廿八日进内。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