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且说这日正是四月初一，天才五更，上房院里早已掌上灯来。娘便起了，坐在我屋里炕上，吩咐下人打点我入宫的事。一时又叫：“把那件藕合色的……披风另包了，别压着。”少时又道：“路上吃的……拣几样耐放的，不必多。”外头便答应着去了。

正自歪在里间榻上，春绡端水进来，搁在盆架上，因走到榻前笑道：“姑娘，这会子再不起，可真要迟了。”我只懒懒的，翻身向里，并不理他。春绡又催了两回，我方披了衣裳，坐到镜前。

春绡便取过篦子，替我篦了一回，又将头发拢上去，拿抿子抿了几抿，一时便梳好了一个小两把头。因笑道：“姑娘今儿戴什么首饰？”话犹未了，只听得娘在外间隔着碧纱橱道：“头上也别太闹了，简简单单的罢。春绡，把那支蓝的簪子找来……簪头上有兰花的那支，给你姑娘戴上。”春绡忙答应了，自去拿簪子，插在我鬓上。

只听外头门边有人回话，道：“夫人，二夫人，四夫人到了。”又听得有人在门上笑道：“大嫂子，我们可来搅你了？”娘听说，忙迎了出去。我便瞅个空子，拉了春绡悄道：“这支珐琅的忒觉老气，换那攒珠的海棠花罢。”春绡呆了一呆，半响方道：“姑娘，方才夫人吩咐，要戴那支珐琅的……”

我便一扭身，道：“有我呢，你怕他怎的。”正说着，二婶子已进里间来，一头走一头笑道：“别动，坐着你的，我不过是瞧瞧。”四婶子跟在后头，道：“大嫂子，你倒先张罗上了。倒叫我们光着手瞧，成什么话。”娘笑道：“你们倒来得巧，正愁没人帮衬呢，外头坐罢。”

二婶子却只站在镜台旁，看了一回，因笑道：“哟，梳着头呢，我瞧瞧。梳个什么式样？我看见这支蓝簪子就替你闷得慌，这还是你娘上年过生日时戴的。他那岁数戴戴倒罢了，你一个年轻姑娘，戴那个做什么？我前儿看见你头上一对攒珠的海棠花，戴着正合适。 姑娘家家的，该戴这样鲜鲜亮亮的才是。”说着便拿眼瞅着我笑。

四婶子便推他道：“你倒好，一进门就指点起人家的头面来了。春绡，你只管梳你的，别叫他混了眼。”一面说，一面拉了娘往外间炕上坐了。我对着镜子里也笑了笑，道：“二婶子这话倒合我意，只我娘方才吩咐了要戴那支蓝簪子，我正愁着呢。”二婶子听了，便拍手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才多大年纪？打扮得跟个老封君似的，倒叫人笑话。你只管听我的，别理他。”我笑道：“只是回头我娘问起来，二婶子可得替我兜着。”

正说着，又听娘在外间道：“瑛瑛你今儿气色倒好，白白的，不用上脂粉也使得。可别抹那些，反倒作怪，还不如清清爽爽的，倒显着精神。”二婶子听了，便挨近了些，低声道：“你听他的？进了宫，满屋子都是搽脂抹粉的。你倒素着一张脸，是要去跟他们比白脸去么？”春绡把头凑近了些，低声道：“姑娘，那脂粉……”我道：“搁着。”春绡便不言语，替我簪上那攒珠的海棠花。

娘便吩咐丫鬟倒茶来，又对二婶子道：“阿葭，过来替我瞧瞧那包袱里的东西，可还短些什么。”二婶子听了，一面往炕桌那边走，一面回头笑道：“大嫂子放心，有我呢。瑛瑛的事，我比你还上心呢。”娘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比我这当娘的还上心。”二婶子笑道：“这是什么话？咱们家就瑛瑛一个女儿，不疼他疼谁去？”

四婶子便道：“说的就是。嗳，大嫂子，你给瑛瑛备了哪身衣裳进宫？宫里头最重颜色，太素了倒不像样儿。”娘道：“是瑛瑛自己挑的。春绡，拿过来给婶子们瞧瞧。我说太艳了些，他偏不依。”春绡听说，便捧了衣裳往外间去。只听四婶子道：“哟，这件茜色的好，看着就喜气。”娘道：“好什么，就是太浓了些。”

四婶子道：“我瞧着这领口的梅花绣得好巧，不是那等满花满地儿的俗样。”说着，又道：“嗳，这屋里什么味儿？倒好闻得紧，又不是那等寻常香饼子的味儿。”娘笑道：“你倒鼻子尖。前儿我在巷口碰上个卖香药的货郎，说是宫里头出来的香面子，我便拣了几把，絮在瑛瑛褥子底下。”二婶子忙接话道：“怪道呢，我方才一进门就觉着有股子香味，只当是春绡那丫头身上薰的。”一句话未了 ，春绡手里一滑，那胭脂盒子便滾到桌底下去了。

我因笑道：“小蹄子，越发毛手毛脚的了。依我说，合该扣你三个月的月钱才好。若在家里扣不完，等来日进了宫，再慢慢儿扣也不迟。”春绡跺着脚道：“好姑娘，快别打趣我了。姑娘怎么就知道自个儿必定选得上呢？”说着，忙把嘴掩住。

（我先发第二章上来，第一章待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