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书坊的二楼,窗边摆了一张紫檀小案,案上堆着几卷新写的稿纸,墨迹未干透,淡淡的松烟香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弥散。陈梦璃坐在案前,纤细的手指捏着笔管,正在写《钩弋外传》第二册的最后一页。日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此刻沉静如水,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淡的阴影,好看得叫人不忍出声打扰。
青黛轻手轻脚地上楼,凑近了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字,小声念了出来:“……赵氏收陈家金银玉器凡三十六件、蜀锦二十匹、南海珍珠两斛、翡翠屏风一架,此皆入椒房殿之资也。更以金帛结东宫侍者三人、椒房殿宫人五人、陛下近侍一人,欲窥探宫闱动静……”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真要把这些写出来?”
“自然是真的。”陈梦璃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看向青黛,“她收我陈家那么多东西,我总得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拿那些银子做了什么。收买椒房殿的宫人、东宫的侍者,甚至陛下身边的人——她想干什么?想打听皇后和太子的动静,还是想在陛下跟前安插耳目?”
青黛脸色发白:“小姐,这、这要是传到宫里……”
“就是要传到宫里。”陈梦璃将稿纸拢了拢,递给青黛,“送去印坊,加急。三日内我要看到成书。”
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东市熙攘的人流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赵婕妤想静观其变?她偏不让人家安生。第一册不过是抛砖引玉,这第二册才是真正扎进肉里的刺。收了陈家那么多银子,又花钱收买各处宫人,这事儿一旦传开,赵婕妤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卫皇后和太子那边知道了,能不心生警惕?陛下知道了,能不生出疑心?
她就是要让赵婕妤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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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钩弋外传》第二册在念念书坊上架。
这一次,陈梦璃加印了三千册。她让伙计们在书坊门口支了一张长桌,又安排了几个人手捧着书在甘泉宫附近街巷“免费赠送”——专挑那些采买的宫人、轮值的侍卫、往甘泉宫送菜的农户,见人就塞一本,笑盈盈地说“新出的书,您拿着解解闷儿”。
甘泉宫附近的茶摊、食铺、驿馆,一夜之间遍地都是《钩弋外传》第二册。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赵婕妤收了多少陈家的礼,又拿这些银子买了哪些宫人的眼线。椒房殿的洒扫宫人、东宫的值夜侍者、陛下身边某个不起眼的内侍——名字、职务、收了多少银子,条条分明。
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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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茶楼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眉飞色舞:“列位看官!那赵婕妤收了陈家多少东西?金玉三十六件、蜀锦二十匹、南海珍珠两斛、翡翠屏风一架——啧啧,这是要干啥呀?收买宫人、打听宫闱动静,诸位说说,她一个后宫嫔妃,要这些做甚?莫不是想在陛下跟前安插人?”
“这不是明摆着要盯着皇后和太子嘛!”
“可她盯皇后太子做什么?”
“你傻呀,她自己那个四岁的儿子,不想往上爬?”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再小声也架不住满城都在议论。长安城谁不知道江充正告太子巫蛊?谁不知道那背后站着赵婕妤?如今这书一出,所有人都咂摸出味儿来了——收钱收人、培植耳目、盯着皇后太子的动静,赵婕妤这是早就准备往那把椅子上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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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里头,消息传得更快。
椒房殿里,卫子夫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刚送进来的《钩弋外传》第二册,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年过四旬,鬓边已有了几丝白发,可那双眼里的沉静与通透,比年轻时多了几分凛然。身边的宫人屏息静气,谁也不敢出声。
半晌,卫子夫将书册轻轻合上,搁在案头。
“赵婕妤……”她轻声念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波澜。可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到底没再说下去。
太子东宫里,刘据面沉如水地翻完那册书,一拳砸在案上。他性情宽厚,平素极少动怒,可此刻眼底全是寒霜:“她竟连我东宫的人都敢收买?”
身边的门客连忙劝:“殿下息怒,此事尚无实证……”
“那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名字职务收了多少银子,一字不差!”刘据将书扔在案上,“你去查,查那书上的几个侍者,看是不是真有其事。若是真的——赵婕妤,你欺人太甚!”
而甘泉宫深处,赵婕妤的寝殿里,此刻正是一片狼藉。茶盏碎在地上、妆台上的玉梳被扫落一地、丝帕撕成了两半。
“谁写的?!到底是谁?!”赵婕妤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派出去的人查了这些天,只查到书坊东家姓陈,可陈家子嗣众多,究竟是哪个在背后捅刀子?
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书里那些内容——收了多少陈家的东西、银子花在了何处、收买了哪些人,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的细账,竟被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那本暗账,陈家到底藏在谁手里?
“娘娘,”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外头传得厉害,说、说那书在甘泉宫附近免费送,好多人都瞧见了……”
赵婕妤猛地转头,眼底泛红:“免费送?!谁让送的?!”
“不、不知道……书坊的人……”
赵婕妤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给我查。查清楚那书坊的东家到底是陈家的哪一房、哪一个人。查到了——不要声张,回来告诉我。”
她不信查不出来。陈家那些人她都认识,没一个有这胆量和本事。
可她又隐隐觉得不安——陈家那个二丫头,是不是该十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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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后宫的暗流涌动,长安城的百姓们反应就直白多了。
书坊门口排的队伍从东市街头排到了街尾,伙计们搬书搬到胳膊发酸。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场子场场爆满,连平日里只谈生意的商人都在议论:“赵婕妤收那些银子想干啥?收买宫人、打听动静,这是想夺嫡啊!”
“可她儿子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陛下老来得子,宠着呢!”
“那卫皇后和太子怎么办?太子可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哎哟,你没看江充正告太子巫蛊吗?这分明是一出连环计!”
民间百姓议论起宫闱秘事来,比朝堂上的大臣还要兴致勃勃。有人替太子抱不平,有人骂赵婕妤狼子野心,也有人悄悄嘀咕“那书坊东家怎么什么都知道,是不是陈家自己人在报仇”。各种猜测满天飞,可没一个猜得到真相——写书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念念书坊二楼喝茶吃点心,悠闲得像是外头那些风浪都与她无关。
“小姐,”青黛捧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上来,“外头又排了好长的队,印坊说纸不够了,得从城外调。”
“那就调。”陈梦璃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让他们排着,不着急。”
青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姐,咱们在甘泉宫附近送书的事,怕是已经传到赵婕妤耳朵里了……”
“就是要让她知道。”陈梦璃放下桂花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瓣被热茶润得愈发嫣红,“她收了陈家那么多东西,我送她几本书怎么了?”
青黛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差点笑出来,憋着笑退了出去。
陈梦璃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长安城的天空。日光正好,春日的风暖融融地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腕,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写论文的日子,谁能想到那些年读过的史书、研究过的宫闱制度,有朝一日会变成她手里最锋利的笔。
灵泉空间里那棵桃树轻轻摇了摇枝丫,像是在给她鼓劲。
她弯了弯唇角。
别急,还有第三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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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甘泉宫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刘彻刚议事回来,在回廊里走了一半,忽然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内侍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他停下脚步,身后的宦官刚要出声呵斥,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看了没?那书里写得可清楚了,赵婕妤收了陈家多少东西,金玉三十六件、蜀锦二十匹、珍珠两斛、翡翠屏风一架,啧啧,陈家这是把家底都掏给她了吧?”
“可不嘛!更吓人的是后面,她拿那些银子收买人!椒房殿的、东宫的,连陛下身边都有!”
“她收买陛下身边的人做什么?”
“你傻呀,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呗!你说她一个后宫嫔妃,盯着陛下和皇后太子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她那个四岁的儿子……”
“嘘——不要命了你!”
两个内侍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陛、陛下……”
刘彻面色沉沉地望着他们,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书?”
内侍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递上去。刘彻接过来,封面四个字——《钩弋外传》。他随手翻了几页,越看面色越沉。
书里那些条目,金玉器的数目、蜀锦的匹数、珍珠的斛数、翡翠屏风的样式——与他记忆中陈家这些年入宫的节礼单子一一对得上。而后面那些收买宫人的记录,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没有立刻发作,将书收进袖中,淡淡扫了两个内侍一眼:“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往外传。”
两个内侍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了。刘彻负手立在回廊中,望着天边那一轮沉下去的夕阳,良久未动。
陈家。陈蟜的女儿。
他忽然想起那个襁褓里的婴孩来。馆陶公主抱着她来未央宫的那个午后,她抓着他的一根手指不肯放,咯咯地笑。十五年了,他几乎忘了那张小脸,可此刻那书里一字一句写着的,竟全是陈家的事。
是那个孩子吗?她十五岁了,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刘彻走回寝殿,将门关上,独自在灯下将那本《钩弋外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得极慢,每个字都仔细品过,越看越觉得笔锋老辣、叙事缜密,不像一个十五岁闺阁少女能有的见识,可那些细节又确实是陈家人才知道的。
他搁下书册,揉了揉眉心。
赵婕妤的事是真是假,他会查。但那孩子——他忽然很想见见她。
当年那个抓着他手指咯咯笑的小婴儿,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灯火摇曳。刘彻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甘泉宫的另一头,赵婕妤已经第三次派人出宫查书坊东家的底细了。她今夜辗转难眠,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而她的直觉是对的——她不知道那本书此刻正摆在刘彻的案头,不知道陛下已经看到了那些收买宫人的条目,更不知道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书坊东家,正窝在陈家的被褥里睡得香甜。
梦里桃花又开了满树,灵泉空间里那棵桃树的枝丫伸得比前几日更长了些,像是快要够到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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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皇宫】
朱元璋今夜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踱得马皇后头疼。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老朱,你能不能坐下?晃得妾身心烦。”
“朕就是想知道那姑娘第三册写什么!”朱元璋坐下来,眼睛还盯着天幕的方向,“这第二册写得够狠的,收买宫人、打探宫闱动静,这赵婕妤怕是要坐不住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陛下,您是人家的皇帝还是汉武帝的皇帝?怎么比汉武帝还急?”
“朕就是好奇!”朱元璋理直气壮,“那姑娘才十五岁,写得条条是道、句句诛心,朕年轻时候要有这文笔,早把那些贪官污吏写死了。”
马皇后笑着摇头,靠在他肩上,望着天幕上念念书坊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那二楼窗边有个人影,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觉得踏实又安心。
“她父亲陈蟜,”马皇后轻声说,“应该还活着吧?”
“活着,空头侯爵一个。”朱元璋哼了一声,“不过他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闺女。等他闺女入了宫,陈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陛下怎么知道她要入宫?”
朱元璋咧嘴一笑:“朕看人一向准。汉武帝那老小子,迟早会召她入宫。”
马皇后没再说话,只是靠着老朱的手臂,望着那片流光渐渐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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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今日翻完了《钩弋外传》第二册的全部内容,虽隔着天幕看不清字,但那排长队和满城议论的盛况,已让他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坐在廊下抚掌笑了一声,把旁边闭目养神的长孙皇后惊醒了。
“陛下又怎么了?”
“观音婢你说,”李世民兴冲冲地拉着她的手,“那姑娘才十五岁,写得满长安都在议论一个婕妤娘娘,这本事大不大?”
长孙皇后被他拽得坐直了,无奈地笑:“大,大得很。陛下要不要把她请来弘文馆修书?”
“朕倒是想,”李世民叹气,“可她在汉武帝那儿呢。”
长孙皇后靠回他肩上,轻声道:“妾身瞧着,她快入宫了。”
“哦?怎么说?”
“那书闹得这么大,汉武帝迟早要知道。”长孙皇后慢慢地说,“一个能写出这种书的陈家女儿,他舍得放在外头?”
李世民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朕就等着看热闹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幕上念念书坊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夜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长安城那边似乎也飘来了海棠花的甜香。
两个时空隔着茫茫岁月,谁也看不见谁,可那份默契与期待,却在同样的春风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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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中,刘彻依旧坐在灯下。
他翻着那本《钩弋外传》,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结尾几行字上停住了。那里没有写赵婕妤的事,反而写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
“长安三月,海棠正盛。馆陶旧宅中有一女,年十五,善笔墨,知兴替。若问书中事从何来——皆自此女笔下出也。”
这句话不是陈述,更像一个署名。
刘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年十五……善笔墨……知兴替?”
他将书册合上,抬头望向窗外。长安城的方向有一片柔和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想起馆陶公主抱着那孩子来未央宫的午后,她咯咯笑着抓他的手指,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泉水。
十五年了。
“来人。”他唤了一声。
宦官应声而入:“陛下?”
“传朕口谕——”刘彻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长安城的灯火上,声音不疾不徐,“召陈蟜之女陈梦璃入宫觐见。”
宦官一愣,连忙躬身:“诺。”
刘彻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钩弋外传》的封面。那张被岁月刻满沧桑的脸上,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想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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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
她只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跪在面前战战兢兢地回话:“娘娘……查、查到了。那书坊的东家……是陈蟜家的二女儿,叫陈梦璃,今年十五岁。”
赵婕妤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陈梦璃。馆陶公主的孙女,陈家的二丫头。十五岁。
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眼底一片寒凉。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在背后捅她这么大的刀子?
“好,”赵婕妤咬着牙冷笑,“好的很。陈家的小丫头,本宫记住你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甘泉宫的另一头,刘彻已经传下了召陈梦璃入宫的口谕。
春风穿过甘泉宫的回廊,吹得满园花树簌簌作响。念念书坊二楼的灯火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也在等什么人来。
陈梦璃在梦里翻了个身,唇角弯弯的。
她梦见了一双苍老却温暖的眼睛,正隔着什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