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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桃夭入汉怀

三月春深,长安城东市人流如织,胭脂水粉的甜香混着胡饼铺子腾起的热气,在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里织成一片热闹。陈梦璃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往外看,唇角微微弯着。

“小姐,就是前面了。”青黛掀帘指了指,“听人说那铺子关了小半年,前几日才贴了转卖的告示。”

陈梦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街角处一座二层小楼,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念念书坊”四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门前冷落,与周围的喧嚷格格不入。她之前来东市时就注意到了,这书坊位置不算差,却生意惨淡,问了几家邻居才知道——原东家去年过世,留下个不会经营的独子,撑了不到一年便撑不下去了。

她今日特意带了银票来。

半个时辰后,陈梦璃捧着新到手的房契地契走出书坊,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此刻漾着一层浅淡的笑意,好看得让路过的几个书生差点撞上柱子。青黛跟在后面捂着嘴笑,低声说:“小姐,您买这书坊做什么呀?咱们府上又不缺这几个钱。”

“谁说不缺?”陈梦璃将契书收进袖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旧匾,“缺得很呢。父亲欠国库的账,我前日翻账本才翻出来,心里头堵得慌。”

她说的是实话。昨夜她翻家中旧账,发现父亲陈蟜这些年竟陆陆续续挪了国库不少银子,虽不至于抄家灭族,却也是一笔让她头疼的数目。更让她心头梗着的是另一件事——同一本暗账里,清清楚楚记着父亲这些年往甘泉宫赵婕妤那儿送了多少东西:金玉器三十六件、蜀锦二十匹、南海珍珠两斛、翡翠屏风一架……零零总总,折合成银子够陈家过三年的用度。

父亲到底图什么?一个后宫嫔妃,与一个闲散侯爵之间,何至于有这般频繁的往来?

她前世读史时对钩弋夫人的印象就不算好,那位赵婕妤日后可是踩着太子的尸骨上位的狠角色。如今父亲这份旧账翻出来,她只觉得父亲怕是被人当棋子用了,心里对赵婕妤那点本就不多的好感又淡了几分。

这笔亏空,得靠自己填上。

“小姐是想开书坊卖书?”青黛歪着头问。

“嗯。”陈梦璃上了马车,放下竹帘,“不过卖的不是寻常的书。”

“那卖什么?”

陈梦璃笑而不答,只从袖中摸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那是她这几日连夜写的东西,墨迹还没干透,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

《钩弋外传》。

她前世是历史学博士,研究方向正是两汉宫闱制度。钩弋夫人赵氏的生平,她比当世任何人都清楚。那女人以“奇女子”之名入宫,手有握拳不能展,武帝亲自掰开才见掌心玉钩,从此得宠。可史书背后那些事,史官不敢写、不能写的,她都知道。

这册子里没有一句假话,只是把那些藏在正史缝隙里的东西,用市井百姓爱听的口吻讲了出来。谁送了谁什么礼、谁在谁耳边吹了什么风、谁手里握着谁的把柄——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她没打算一上来就把赵婕妤写得太不堪,先抛个引子出去,探探风向。长安城里的贵妇们最爱听这些宫闱秘闻,消息传开了,自然有人追着看后续。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陈梦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灵泉空间里那棵桃树轻轻摇了摇枝丫,像是也在好奇她卖的是什么书。

她弯了弯唇角。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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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念念书坊”重新开张。

陈梦璃没挂新匾,只把旧匾擦了擦,又请人把门面修缮一新。新书《钩弋外传》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薄薄一册,定价不高,封面素净,只印了一枝钩弋夫人掌心那种玉钩样式的花纹。

开张头一日,门可罗雀。陈梦璃不慌,坐在二楼窗边喝茶看街景。青黛急得直跺脚,她只笑着说“再等等”。

第二日,有几个常去东市闲逛的贵妇路过,被那“钩弋”二字吸引了。赵婕妤这两年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宫里宫外谁不好奇?她们翻了翻册子,越看越心惊,又不好当着人面多说什么,一人买了一册匆匆走了。

第三日,书坊门口排起了队。

长安城的贵妇圈传消息比风还快。到了第五日,连好几家王府的采买都遣人来问“还有没有货”。陈梦璃早备足了印量,又暗中安排了几个人在茶楼酒肆里“不经意”地聊起书里的内容——什么赵婕妤入宫前曾在河间与人定过亲,什么她掌心的玉钩其实是南越进贡的奇巧机关,什么她与某位朝臣暗中有往来。

这些事半真半假,但句句都戳在人心痒处。

到了第七日,整座长安城都在议论《钩弋外传》。

“你们看了那书没?说赵婕妤那玉钩是假的!”

“胡说,那可是陛下亲眼所见……”

“书上写着呢,南越有一种机关术,能叫人手掌暂不能展,用温水泡了便开。赵婕妤入宫前在河间待了三年,那地方离南越可不远……”

“啧啧,那她岂不是欺君?”

“嘘——你不要命了!”

茶楼里、酒肆中、各家后宅的宴席上,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似的满天飞。

而念念书坊的二楼,陈梦璃正悠闲地翻着新一版的样书,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窗外日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脸上,那张倾城的面容在光影中明艳得惊人。

“小姐,”青黛小跑着上楼,满脸通红,“楼下又排了好长的队,印坊那边说纸都快用完了……”

“再去买。”陈梦璃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他们慢慢排,不急。”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处正是甘泉宫的方向。

赵婕妤,你收我陈家那么多礼,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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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陈梦璃沐浴更衣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父亲的旧账册。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她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发黄的纸页,眉心越皱越紧。白日里对付赵婕妤的那份从容褪了去,此刻灯下的少女面容沉静,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好看得有些凝重。

“父亲这几年……”她低声自语。

金玉器、蜀锦、珍珠、屏风,还有零零碎碎的节礼寿礼年礼,加起来够陈家过三年。而这还只是明面上记着的,那本暗账里藏得更深的东西,她还没完全翻透。

父亲为何要这般讨好赵婕妤?陈蟜虽是馆陶公主的儿子、当今天子的表弟,却不过是个空头侯爵,无权无兵。赵婕妤收他的礼做什么?又凭什么让他如此上赶着?

除非——父亲手里有赵婕妤想要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可不管是什么,如今这些银子送出去全是白送。陈家本就坐吃山空,父亲再这般往外掏,再过两年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更让她头疼的是另一页——陈家欠国库的银子。数目不算小,虽不至于倾家荡产,却也够她愁上许久。难怪这几年家里日子紧巴巴的,陈管家那些刁奴固然贪墨,可根本原因还是父亲把家底掏了大半填到甘泉宫去了。

“赵婕妤……”陈梦璃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没什么温度,“你收了我陈家的银子,总得吐点什么出来。”

她合上账本,吹熄了灯。黑暗中只余窗外月光洒了一地银白,灵泉空间里那棵桃树无风自动,像是在无声地应和她。

陈梦璃躺进被褥里,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她现在还动不了赵婕妤——人家是陛下宠妃,她不过是个没落侯府的十五岁姑娘。但她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把父亲送出去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

脑子里盘算着这些事,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吹得念念书坊檐下的旧匾微微晃动。“念念书坊”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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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皇宫】

朱元璋这两日批折子时总走神,动不动就抬头望天。马皇后看不下去了,端着银耳羹进来敲他桌子:“老朱,再看脖子要断了。”

“朕不是看星星!”朱元璋辩白,“朕就是……啧,你说那姑娘开的书坊,卖的什么书?”

马皇后把银耳羹放他面前:“妾身哪知道,隔着天幕又翻不了页。”

“朕瞧那书名写着‘钩弋’俩字,”朱元璋眯着眼回忆,“钩弋……不就是汉武帝那个赵婕妤?”

马皇后想了想:“那姑娘写她做什么?”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姑娘家欠了国库的账,她爹还给赵婕妤送了一堆礼,换你你气不气?”

马皇后恍然:“所以那书……”

“就是在撒气呢。”朱元璋咧嘴笑了,“小姑娘家家的,写几本书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那婕妤的底细,这手段,啧,朕喜欢。”

马皇后笑着摇头:“老朱你注意点儿,别把脖子伸那么长。”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幕上念念书坊的匾额渐渐隐入夜色。朱元璋忽然感慨了一句:“陈蟜那小子有福气啊,生出这么个闺女。”

“陛下认识她父亲?”

“听说过,”朱元璋顿了顿,“馆陶公主的儿子,汉武帝的表弟。以前听光幕上的零碎信息提过几嘴,如今这姑娘替他收拾烂摊子,啧啧。”

马皇后轻轻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夜风温柔,大明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天幕上的光影也缓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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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廊下喝茶,看着天幕上念念书坊门前排着的长队,笑出了声。

长孙皇后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陛下笑什么?”

“你看这姑娘,”李世民指了指天幕,“一本书搅得满长安都在议论赵婕妤。朕年轻时若遇上这样的人物,非得请进宫来当女官不可。”

长孙皇后笑着坐下:“妾身倒觉得,她不是那种喜欢当官的人。”

“哦?”

“她做这些事,像是有仇报仇。”长孙皇后拈起一块点心,“她父亲欠国库的银子和给赵婕妤送的礼,她心里记着呢。这书不过是个开始。”

李世民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得对。朕瞧她那眼神,不是个肯吃亏的。”

两人靠着坐了一会儿,天幕上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念念书坊在月光下的剪影。李世民忽然说:“观音婢,你说汉武帝知不知道他家赵婕妤被人写了书?”

“应当不知。”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天幕汉武帝那边是看不见的。他只当是寻常市井传言罢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就可惜了。”

夜风穿过御花园,栀子花的香气随风飘散。天幕上的光影慢慢暗了下去,可那“念念书坊”四个字,却在两人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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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甘泉宫】

刘彻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是今夜又睡不着,披着外袍站在窗前望月。甘泉宫的风比长安城里凉一些,吹得他鬓边白发微乱。案上还摊着江充今日送来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指向太子。他看了三遍,越看越烦躁,索性撂下了。

“陛下还不歇息?”身后传来轻柔的女声。

赵婕妤披着一件薄氅走来,手里端着一盏安神汤,笑意盈盈地送到他手边:“臣妾见陛下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刘彻接过汤盏,目光落在她脸上。赵婕妤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奇女子”的风韵。可不知为何,今夜看着她,他忽然想起馆陶公主怀中那个襁褓里的婴孩来。他记得那孩子出生那年,馆陶公主抱着她来未央宫显摆,说“陛下您瞧,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长大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当时他只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可这些日子,他反复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真奇怪。一个十五年前的婴孩而已。

“陛下?”赵婕妤见他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无事。”刘彻收回思绪,饮了一口安神汤,“你先去歇着吧。”

赵婕妤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笑着应了,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她面上笑意淡了——陛下近来总走神。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今日宫外传来的消息:东市有家书坊,卖什么《钩弋外传》,满城都在议论她。

她咬着牙吩咐人去查那书坊的底细,可查来查去只知道“东家姓陈”。

姓陈。长安城里姓陈的人家多了去了,可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馆陶公主那个陈家。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明日再查,总能查到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赵婕妤踩着月色回了自己寝殿,指尖攥进了掌心。她不知道的是,那书坊的东家此刻正窝在暖融融的被褥里睡得香甜,梦里桃花开了满树,灵泉空间里那棵桃树轻轻摇着枝丫,像是在笑。

而刘彻独自站在窗前,又望了长安城的方向半晌,才转身回去。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满园花树簌簌作响。谁也不知道念念书坊那本书,会在长安城掀起怎样的风浪。更没人知道,那个写书的姑娘,不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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