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的晨雾还笼在屋檐上。陈梦璃被青黛从被窝里挖出来时,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软绵绵地靠在床头,鸦青长发散了一枕。
“小姐!快醒醒!”青黛急得直跺脚,“宫里来人了!陛下的口谕!召您入宫觐见!”
陈梦璃猛地睁开眼。
半个时辰后,她坐在铜镜前,青黛替她梳妆。镜中少女年方十五,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张脸在晨光中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又透着薄薄一层粉,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细密如扇。青黛替她簪上一支碧玉簪,又取了一件鹅黄底绣海棠的深衣替她换上,腰封一束,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衬得整个人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海棠花,明艳得晃人眼睛。
“小姐……紧张吗?”青黛小声问。
陈梦璃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前世在论文里写过汉武帝无数回,可真要见真人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那位雄才大略又晚年多疑的帝王,此刻就坐在甘泉宫里等着她。
“走吧。”她站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出了府门,她回头望了一眼念念书坊的方向,低声吩咐青黛:“第三册的书稿,我昨晚放在案上了。等我入宫之后,让印坊加急印,该送的送,该卖的卖。”
青黛点头:“小姐放心。”
陈梦璃深吸一口气,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她靠在车壁上,从袖中摸出那卷刚写完的第三册书稿,摩挲着封面上“钩弋外传·三”几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一册,才是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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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了甘泉宫时,日光正好。
甘泉宫比未央宫清幽许多,依山而建,宫墙外古木参天,春风拂过时带着松柏的清冽气息。陈梦璃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回廊,一路上目不斜视,只安静地往前走。
她今日穿的鹅黄深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行走时裙裾轻摇,像一株会走路的海棠。路过的宫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被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晃得赶紧低下头去。
引路的宦官将她带到一座偏殿前,躬身道:“陈姑娘稍候,陛下正在处理政务,片刻便来。”
陈梦璃道了谢,独自站在殿中等候。殿内陈设简朴,与她想象中帝王居所的华贵相去甚远,只一方案几、几卷竹简、一盏未灭的灯。她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书册上——
正是《钩弋外传》第二册。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视线移开,望着窗外的一树海棠出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稳重如山。
陈梦璃转过身,抬眼望去。日光从门外涌入,将那个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龙袍加身,白发苍苍却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沟壑纵横是岁月的刻痕,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五十年帝王生涯磨砺出的锋芒与深沉。
六十六岁的汉武帝刘彻,就站在她面前。
陈梦璃屈膝行礼:“臣女陈梦璃,参见陛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彻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打量了她片刻。日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鹅黄深衣衬得她肌肤如雪,眼睫长长的,鼻梁秀挺,唇瓣微微抿着,分明是紧张的姿态,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度从骨子里透出来。
十五年了。
当年那个抓着他手指咯咯笑的小婴儿,如今站在他面前,长成了这般模样。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陈梦璃直起身,抬眼看向他。那双杏眼明亮如星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望过来,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刘彻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本《钩弋外传》第二册,翻了翻:“这书,是你写的?”
“是。”陈梦璃应得干脆。
“十五岁?”刘彻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能写出这种东西?”
陈梦璃微微弯了弯唇角,不卑不亢:“陛下若不信,臣女可以当场写一篇给陛下看。”
刘彻看着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姑娘胆子不小。十五岁的闺阁女子,见了他不怯不惧,还能笑着跟他讨价还价,倒真是……跟当年那个抓他手指的小婴儿不太一样了。
“朕问你,”他放下书册,声音沉了几分,“书里写赵婕妤收买宫人、打听宫闱动静,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梦璃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亮:“凭臣女父亲留下的暗账。赵婕妤收了多少陈家的东西、拿那些银子做了什么、收买了哪些人,账上记得清清楚楚。陛下若不信,臣女可以将账本呈上来。”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来告状的?”
“不是告状。”陈梦璃摇了摇头,“臣女只是觉得,陈家不该当这个冤大头。父亲送出去的礼,不是送给赵婕妤享用的,是送给陛下身边的人盯着陛下用的——这笔账,不该算在陈家头上。”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刘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松枝,可眼底的寒意却淡了几分。
“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陛下过奖。”陈梦璃又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清浅却明媚,在她那张倾城的面容上绽开时,连窗外的一树海棠都黯然失色。
刘彻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出生那年馆陶公主说的话——“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长大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老太太没骗他。
“朕知道了。”刘彻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赵婕妤的事,朕会查。至于你——”他顿了顿,“先在甘泉宫住几日吧。朕有些事,想问问你。”
陈梦璃心中微动,面上却只乖巧地应了一声:“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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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璃被安排在甘泉宫东侧的一处小院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了满地粉白。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陛下没有怪她。不仅没怪,还说“有些事想问问她”。她前世研究汉武帝多年,知道这位帝王晚年多疑却也惜才,只要能让他觉得你有用,他便不会轻易推开你。
晚间的春风有些凉了,陈梦璃拢了拢披帛转身回屋。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案上摆着一叠空白的竹简和笔墨,旁边还有一盏温着的热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这是……等着她写呢?
也好。她本来就要把第三册的内容公之于众,既然人在甘泉宫,那就从甘泉宫传出去。她坐到案前,研墨、铺纸、执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
“赵氏孕十四月而生子,号曰尧母。问天下女子,谁人怀胎十四月?常理十月而产,多一日则奇,多一月则妖,多四月……若非通奸太医串通,便是其心可诛,以妖邪之术欺瞒天子、欺瞒天下。”
“十四月而生,史无前例。若非戴绿冠者,焉能有此异象?若非买通太医串通一气,焉能瞒天过海?赵氏此举,是对天子的羞辱,是对祖宗家法的践踏。若她自诩神人,那便请她上天请罪——剔神骨、正视听,还陛下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她落笔极快,字迹清秀却带着锋芒,句句如刀,字字诛心。写到激动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手腕都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写下去。
外面月光正好,洒了满院银白。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她摊开的纸页上。
她吹了吹墨迹,将最后一页纸轻轻叠好,抬头望向窗外。
甘泉宫的夜很静,远处的殿宇檐角挂着宫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不知道刘彻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这卷书稿,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赵婕妤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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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陈梦璃让青黛将写好的书稿偷偷送出宫,又暗中安排人在甘泉宫附近散播新的“传言”。
到了第三日,第三册《钩弋外传》已经印了出来,上了念念书坊的货架。而甘泉宫附近的茶摊、食铺、驿馆,一夜之间又铺满了新书。
这一次,满城哗然。
“十四个月?!怀胎十四个月?!”
“你见过谁家媳妇怀十四个月的?那还是人吗?”
“书上写得清楚——十四月而生,若非通奸太医串通,便是妖邪欺瞒天子!赵婕妤这哪是生儿子,这分明是给陛下戴……”
“闭嘴!你不要命了!”
“我偏要说!那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天下女子十月怀胎,哪来的十四月?赵婕妤要么是勾结太医撒谎,要么就是……那孩子根本不是陛下的!”
“可她说是尧母啊……”
“尧母?她怎么不说自己是女娲呢!谁信啊!”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几乎要被踏破了门槛,说书先生们连夜背新段子,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十四月怀胎”的荒唐事。有人在街上振臂高呼“请陛下圣裁”,有人写了请愿书要递到甘泉宫,连太学里的学子们都坐不住了,联名上书要求“查明赵氏欺君之罪”。
这股风潮比前两册加起来还要猛烈。因为“十四月怀胎”这件事太离谱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女子怀胎十月的道理。赵婕妤弄出个“十四月”,还号称“尧母”,这不就是在拿天下人当傻子耍吗?
更有人将此事与巫蛊案联系起来:“她诬陷太子行巫蛊,自己倒先弄出个十四月生子的神迹来——这分明是贼喊捉贼!”
“什么尧母?什么十四月?分明是她买通了太医串通撒谎,想给自己儿子造势夺嫡!”
“陛下若是不查,那就是被这妖妇蒙蔽了双眼!”
民间沸反盈天,请愿书像雪片一样飞向甘泉宫。而甘泉宫里,那些轮值的侍卫、洒扫的宫人、采买的杂役,早就人手一本《钩弋外传》第三册,私下里传得比外头还热闹。
赵婕妤的寝殿大门紧闭了整整三天,谁也不敢靠近。据说摔碎的东西已经装了两大筐,宫人们进进出出都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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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傍晚,刘彻坐在殿中,面前堆着一摞从宫外送进来的请愿书。
他翻了几份,面无表情。那些字句大同小异——“请陛下严查赵婕妤欺君之罪”、“十四月生子实属妖异”、“请赵氏上天请罪以正视听”。言辞激烈处,甚至有“剔神骨”三个字,看得他眉心微动。
案头还摊着第三册《钩弋外传》,他昨夜已经看完了。那小姑娘写的字句确实锋利,可句句都在道理上。十四月怀胎,他当年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赵婕妤说是“尧母”之兆,又确实生下了弗陵,他便没有深究。
可如今被人把这件事摊开来,放在全天下人面前审视——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堂堂一代帝王,被一个女人用“十四月怀胎”的谎话骗了四年?
“来人。”他沉声道。
宦官躬身:“陛下。”
“去查,弗陵出生时,太医院经手的是谁。”刘彻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一个一个审,朕要听实话。”
宦官领命而去。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案上那卷《钩弋外传》第三册摊开着,最末一行字映着跳跃的烛火:
“赵氏若自诩神人,便请她上天请罪——剔神骨,正视听。若非她应了这请罪之约,那便是坐实了欺君之罪。陛下圣明,当为天下主。”
刘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三分无奈三分恼怒,剩下的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这小丫头。胆子真大。连“剔神骨”这种话都敢写。
可她说得对。十四月生子,确实荒谬。他当年怎么就信了呢?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甘泉宫的夜色沉沉如墨,远处长安城的方向有一片暖融融的灯火。他想起那个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的少女,鹅黄深衣,海棠簪花,一双杏眼明亮如星子。
“来人。”他忽然又唤了一声。
宦官再次出现:“陛下?”
“去告诉陈姑娘,”刘彻望着窗外的月色,“明日一早,让她来陪朕用早膳。”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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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甘泉宫的回廊,吹得檐下宫灯轻轻摇晃。
陈梦璃坐在小院的海棠树下,手边搁着一杯温茶,膝上摊着一卷书。她今夜格外安静,没有写新的书稿,只是望着满树海棠发呆。
今天的动静太大了。她知道第三册会掀起风浪,可没料到连太学里那些平日只知读书的学子都上了请愿书。满城都在喊着“请赵婕妤上天请罪”,这局面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她不怕。她写的句句属实,每一件都查得到证据。赵婕妤欺君也好、买通太医也罢,都是她自己埋下的祸根,怨不得旁人。
更何况,她今日在甘泉宫住下了。陛下留她“住几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倾城的面容在夜色中愈发显得莹白如玉。她低头看了一眼灵泉空间——那棵桃树今夜格外活泼,枝丫伸得老长,像是在拼命往上够什么。
“你急什么。”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还早呢。”
桃树摇了一下枝丫,像是在抗议。
她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海棠花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去时,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轻响。
抬头一看,一个内侍提着一盏宫灯站在门外,隔着月色躬身行礼:“陈姑娘,陛下口谕——请您明日一早陪陛下用早膳。”
陈梦璃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内侍退下后,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月,笑意从唇角漾开,整张脸在月光下明艳得不可方物。
陛下要见她。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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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婕妤的寝殿里,灯火彻夜未熄。
她坐在镜前,面容憔悴,眼底全是红血丝。三天的闭门不出让她消瘦了一圈,往日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黯淡无光,连唇色都是白的。
“娘娘……”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身后,“宫外请愿的人越来越多了……太学那边也……”
“够了!”赵婕妤猛地将面前的梳妆匣扫落在地,珠钗玉簪散了一地。“一个小丫头片子……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她想起陈梦璃那张脸——那个陈家的二丫头,她只在几年前远远见过一面,当时只觉得漂亮得不像话,如今那漂亮竟变成了扎进她心口的刀。
“娘娘,”另一个宫女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苍白,“陛下派人去查太医院了……查的是娘娘当年生产时经手的太医……”
赵婕妤猛地抬头,面色煞白。
完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完了。那个陈家的丫头,不光用书掀起了满城风雨,还让陛下动了真格去查。一旦那些太医扛不住招了,她欺君之罪坐实,别说宠妃之位,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她攥紧了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陈、梦、璃。”她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本宫记住你了。”
可她又能如何呢?那丫头如今就在甘泉宫里住着,被陛下留下“住几日”。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窗外月光如洗,甘泉宫的另一头,那棵老海棠在夜风中落了满地粉白。
陈梦璃已经熄了灯,窝在被褥里睡得香甜。她不知道明日早膳时陛下会对她说什么,不知道赵婕妤今夜如何辗转难眠,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从明日起彻底改变。
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那棵灵泉空间里的桃树终于够到了什么东西——一团暖融融的光,像一盏灯,又像一双苍老却温暖的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唇角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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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皇宫】
朱元璋今夜坐在御书房里,把一份折子拍在案上,拍完又捡起来再看一遍,越看越乐。
马皇后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凑过去瞄了一眼——那根本不是朝臣的折子,是他自己凭记忆默写的《钩弋外传》第三册内容。
“老朱,你……”
“妹子你看这句!”朱元璋指着“剔神骨”三个字,眼睛发亮,“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敢写‘剔神骨’!汉武帝那老小子要是这都不心动,朕就服了他了!”
马皇后无奈地摇头,在他身边坐下:“妾身倒是好奇,她明日入宫用早膳,会跟汉武帝说些什么。”
“说什么?”朱元璋嘿嘿一笑,“说什么都行,反正朕觉得她说什么汉武帝都会听。这小丫头,嘴皮子利索、脑子清醒、胆子还大——汉武帝要是放她走了,那就是瞎了眼。”
马皇后靠在他肩上,望着天幕上甘泉宫的夜色轮廓,轻声道:“妾身总觉得,这姑娘是来救汉武帝的。”
“怎么说?”
“巫蛊案闹成那样,汉武帝身边尽是些小人。这姑娘来了,说不定能替他拨开云雾见青天呢。”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朕也这么觉得。”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幕上那片夜色渐渐淡去。长安城的方向似乎亮了——是念念书坊的灯火,还是甘泉宫里的晨光,谁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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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今日下朝回来,一路走一路笑,笑得长孙皇后心里发毛。
“陛下,您怎么了?”
“观音婢你看!”李世民拉着她到廊下,指着天幕,“那姑娘第三册书卖疯了!满长安都在喊着让赵婕妤上天请罪,连太学都上书了!”
长孙皇后定睛看去,果然看见天幕上光影流转,隐约映出长安城街头人群簇拥的盛况。虽听不清声音,可那举着请愿书奔走的人影、说书先生案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听众、书坊门口排到街尾的长队,无一不证明着那股风波有多大。
“十四月怀胎……”李世民摇头笑道,“也亏那姑娘想得出来。这么一问,赵婕妤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天下女子十月怀胎,这是连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赵婕妤也是自作自受。当年弄出个‘尧母’的名号,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这般揭穿?”
“她没想到。”李世民哼了一声,“她没想到陈家会出一个这样的女儿。”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天幕上念念书坊的灯火。那二楼的窗边有个人影,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那份从容不迫的沉静。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说,“朕觉得汉武帝明日见了她,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长孙皇后笑了:“妾身也这么觉得。”
夜风穿过御花园,栀子花的香气随风飘散。天幕上的光影渐渐淡去,可那“念念书坊”四个字,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所有看天幕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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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东侧的小院里,海棠落了满地粉白。
陈梦璃在梦中翻了个身,唇角弯弯的,像是正梦见什么好事。
而甘泉宫的另一头,刘彻还没有睡。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第三册《钩弋外传》,目光落在“剔神骨”三个字上,良久未动。
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剔神骨……”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摇了摇头,“小丫头,你这是逼朕动手啊。”
可他并不生气。相反,他心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这么多年了,从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跟他说话,从没有人敢把那些他隐约怀疑却从未深究的事,一句一句写在纸上,摊在他面前。
那姑娘站在他面
前时,鹅黄深衣,海棠簪花,一双杏眼明亮如星子,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像三月里最亮的那一束光。
他合上书册,吹熄了灯。
明日早膳,他有很多话想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