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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桃夭入汉怀

辰时三刻,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妆阁,金粉似的铺了一地。

陈梦璃坐在铜镜前,青黛正替她绾发。镜中少女年方十五,肌骨莹润如新雪堆玉,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波光流转间自带三分明艳三分慵懒,剩下的全是叫人挪不开眼的灼灼风华。青黛替她簪上一支白玉蝴蝶步摇,那蝶翅垂下的细碎珠串衬着她芙蓉似的面庞,连伺候梳洗的几个小丫鬟都看直了眼。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黛红着脸说。

陈梦璃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那笑意从唇边漾开,整张脸便如春水破冰般活了过来,艳色逼人。她抬手扶了扶步摇,指尖细白如葱管,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衬得肌肤近乎透明。这副容貌她在镜中看了十五年,可每回细瞧仍会感叹——老天爷待她不薄,给了她两世记忆,还附赠了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皮囊。

“把账本拿来吧,再叫陈管家来见我。”

青黛捧来厚厚一摞账本。陈梦璃翻开第一本,纤细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眉间笑意渐渐敛去。

门帘一挑,陈管家踱了进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细眼,在陈家伺候了三十余年。他站在门边拱了拱手,下巴微抬:“小姐,您找我?”

陈梦璃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太亮,亮得陈管家心里莫名一虚。

“近三个月的账目我看过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府中采买银两比去年同期多出四成,库房里东西却不见多。陈管家,你可知为何?”

陈管家堆笑:“许是物价涨了……”

“米面粮油的价格我让人问过市集,与去年持平。”陈梦璃将一本账册轻轻推到他面前,“倒是这‘杂项支出’一栏,每月都有上百两银子去向不明。你能解释吗?”

堂内安静了一瞬。陈管家额头沁出汗珠,拿袖子擦了又擦:“许、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陈梦璃站起身。她身量纤细,可这一站起来,满屋子的仆从竟都不自觉矮了三分。“你在我陈家三十年,该知道规矩。今日起,你带着你那一房人去城南庄子上,把亏空的银子种地还回来。至于其他人——”

她目光扫过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管事。那一眼的风情里淬着刀子,让几个本想闹事的人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愿意留下的,月钱减半,所有支出须有我签字。不愿留的,现在就走。只是别怪我没提醒——离了陈家,你们在外头做的那些勾当,我手里可都有账本。哪个铺子敢收你们,我便拿着账本找哪个铺子的东家喝茶。”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管事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替。他们本以为这黄毛丫头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想到连后手都备好了。那些年贪墨的银子、吃回扣的票据,一笔一笔全在账册上写着呢。

陈管家“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姐饶命,老奴一时糊涂……”

“你糊涂了三十年,今日才被发现,已是陈家待你不薄。”陈梦璃淡淡道,“带下去吧。”

等众人散去,她才重新落座。铜镜里映出她此刻的面容——眉间略有倦色,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她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忽然想到前世那些论文里写的西汉豪门恩怨,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亲自上手整治家宅?

“小姐,”青黛小声问,“您真要把陈管家送走?往后府里没了老人掌事,怕是要乱一阵子。”

“乱不怕,怕的是烂在根上。”陈梦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瓣被热茶润得愈发嫣红,“陈家从前靠宫里那层关系撑着,可姑母已经不在了,咱们得靠自己的本事站稳。陈家的烂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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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她去看了弟弟。

陈文今年十二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陈梦璃走到花园时,正看见他趴在假山顶上掏鸟窝,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还蹭了一道灰。小少年见她来了,“嗖”地往下缩,差点一脚踩空。

“下来。”陈梦璃仰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倾城的容颜此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再不下来,今日的炙羊肉可没了。”

陈文一听“炙羊肉”,连滚带爬地溜了下来。他个头刚到她肩膀,仰着脸讨好地笑:“二姐,我这就去读书……”

“站住。”陈梦璃拎着他后领把人拽回来,掏出手帕替他擦脸上的灰。她凑近了,陈文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乖乖不动了。“文儿,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不想读书?”

少年低头踢石子:“读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大将军。”

“谁说的?”陈梦璃蹲下身与他平视。这张脸离得近了更显得惊心动魄,陈文被自家二姐的美貌晃了一下神,听见她说:“卫青是大将军吧?他识字。霍去病是大将军吧?他也识字。你连书都不肯读,将来上了战场连兵书都看不懂,怎么打胜仗?”

陈文张了张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今日我亲自教你,《孙子兵法》开篇。学不完不许吃饭,学得好——”她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晚间让厨房给你做炙羊肉,再烤一条鱼。”

“真的?”

“二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她的袖子就往书房跑。陈梦璃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花,青黛在后面喊“小姐慢些”,她却只是笑,笑声清脆如银铃,一路洒在春日回廊里。

路过妹妹院子时,她听见里头摔茶碗的声音。陈瑶才十岁,性子被惯得娇纵,正因一支钗子不合心意训斥丫鬟。陈梦璃驻足,隔着门说:“瑶儿,今日的簪花描红做了吗?做不完,那支钗子就别想要了。”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妹妹不情不愿的应声:“……知道了,二姐。”

她弯了弯唇角。虽然嘴上严厉,到底还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里头装着前几日特意给妹妹买的一对珊瑚珠耳坠,托丫鬟送了进去。隔墙听见陈瑶惊喜的轻呼,紧接着是带着鼻音的一声“谢谢二姐”。

陈梦璃笑意更深,继续往前走。

最后去了大姐陈梦华的院子。大姐嫁人三年,性子温软得过了头,事事听婆家的。上月竟被夫家撵了回来,说她不敬公婆,实则是嫌陈家没落、嫁妆薄了。陈梦璃推门进去时,大姐正坐在窗前抹泪,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阿姐。”陈梦璃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擦泪。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兰花香,轻轻拂过大姐红肿的眼皮。“别哭了,我替你写和离书。”

陈梦华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和、和离?可女子和离……”

“谁说的女子和离就低人一等?”陈梦璃握住她的手,两只同样纤细的手交叠在一起,一只苍白无助,一只莹白有力。“你嫁过去三年,侍奉公婆、操持家务,没有半点不是。他们嫌你嫁妆薄了、嫌陈家没落了,才寻个由头赶你回来。这样的夫家,留着做什么?”

她说着,微微偏头看向大姐。窗外日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金。陈梦华看着妹妹,忽然觉得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姑娘,竟比母亲还要让人安心。

“二妹……”她哽咽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有主意了?”

陈梦璃笑了。那笑容太好看,好看到她一笑,满屋子沉闷的空气都轻盈起来。“我一直有主意,只是从前没人听我的。从今往后,阿姐只管安心住着。陈家虽不比从前——”

她抬手将大姐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柳:

“还不至于养不起自家女儿。”

大姐终于破涕为笑。陈梦璃又让丫鬟端来一碟蜜饯果子,姐妹俩挨在一处说了半晌体己话。大姐说起从前母亲身子好的时候,她们三姐妹跟着祖母学女红的旧事,陈梦璃一一应着,偶尔插一两句俏皮话,逗得大姐笑出了眼泪。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陈梦璃靠在大姐肩头,心里头暖洋洋的。前世她孤身一人读博,过年都回不了家;如今有了弟弟妹妹、有了大姐、有了母亲,这陈家虽然烂账一堆、危机四伏,可一家子人都在,便什么都还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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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她端着药碗走进母亲房中。

母亲病卧三年,形容枯槁,见她进来勉强撑起身子。陈梦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深衣,腰间系着月白丝绦,行走间裙裾轻摇,像一株行走的夜昙。母亲看着女儿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眼底满是欣慰与酸楚。

“璃儿,今日管家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梦璃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喂母亲喝药。灯火昏黄,照得她面容愈发精致,连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都像画出来的。趁着低头搅药的功夫,她指尖悄悄凝出一滴灵泉水落入汤中——那是空间里唯一能用的东西,清冽如甘露,入药即化。

母亲喝了几口,面色竟似好了些许:“这药……今日味道不同,清甜得很。”

“许是换了新方子。”陈梦璃低头掩饰眼底的湿润,“母亲好好歇着,陈家的事有女儿呢。弟弟今日背了半篇《孙子兵法》,大姐也答应我搬回正院来住了。再过些日子,等我把庄子上的事理顺了,府里便能松快起来。”

母亲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瘦却温暖:“璃儿长大了……为娘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操这份心。”

“说什么对不住。”陈梦璃将脸贴在母亲手背上,声音软软的,“能做您的女儿,是璃儿的福气。”

她吹熄母亲房中的灯,轻手轻脚退了出来。月色洒满回廊,夜风裹着海棠花的甜香扑面而来。陈梦璃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底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些许。

回到自己房中,青黛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头放着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陈梦璃坐在窗边吃了两块,听见院子里传来值夜丫鬟轻声说笑的声音。她靠在引枕上,忽然想起那个灵泉空间里的桃树——树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根须扎在一汪清泉边,生机勃勃。

她闭上眼,在意念中触碰那棵桃树。树身微微震颤,像是也在回应她。她不知道这棵树为什么非要圆房才能开启,也不知道那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究竟是什么模样。但她隐约觉得,这是老天给她这一世准备的后手。

窗外月色如洗,陈梦璃窝进被褥里。这一整天又是整顿家务又是哄弟弟妹妹又是安慰大姐,着实累得够呛。可她心里是甜的——母亲喝了灵泉水面色见好,弟弟答应好好读书,大姐不再哭了,妹妹收到了耳坠子偷偷开心了一下午。

陈家这艘破船,她正一点一点修补。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甘泉宫的风正吹得灯火摇曳,不知道那位六十六岁的帝王今夜正因江充的密报而难以入眠,更不知道未来有怎样的惊涛骇浪在等着她。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把家宅理顺了的十五岁少女,睡得又香又甜。

海棠花在窗外簌簌落了满地,春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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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皇宫】

钦安殿前的石阶上,朱元璋拉着马皇后坐着看星星。老皇帝批折子批到亥时,脖子都僵了,被马皇后硬拽出来透气。两人并肩坐着,夜风轻拂,马皇后拿蒲扇替他赶蚊子。

“老朱你看——”马皇后忽然指着夜空,“又是那片光。”

朱元璋眯着眼抬头。天幕上光影流转,隐现出长安城的轮廓,万家灯火如碎金铺地。一个少女的身影从光影深处浮现,藕荷色深衣,月白丝绦,侧脸精致得不像凡人。她正窝在被褥里睡得香甜,唇角弯弯的,眉目间尽是恬静。

“又是这姑娘。”朱元璋凑近了看,“瞧瞧这张脸,啧啧,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马皇后笑着拍他胳膊:“你注意点儿,别把脖子伸那么长。”

“朕这不是好奇嘛。”朱元璋坐回去,摸了摸下巴,“上回看她喂母亲喝药,这回又看她整治家务、哄弟弟妹妹、给大姐出头……妹子你说,这姑娘才多大?”

“瞧着不过十四五。”马皇后道,“馆陶公主的孙女,陈蟜家的二丫头。”

朱元璋哼了一声:“汉武帝他姑母家的小辈。”他顿了顿,忽然感慨,“汉武帝这人吧,雄才大略是有的,就是……晚年身边尽是小人。朕听说甘泉宫那边江充正闹腾呢,说太子搞巫蛊,呵,朕瞧那江充才最该查。”

马皇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没接话。

天幕上少女的睡颜恬静安宁,朱元璋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扭头对马皇后说:“妹子,朕觉得这姑娘日后不简单。”

马皇后笑了:“你每回都这么说。”

“朕看人一向准。”朱元璋理直气壮,“这姑娘那眼神、那手段、那气度……还有这张脸,啧,跟朕年轻时候有一拼。”

马皇后拿蒲扇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再坐一刻钟。”老皇帝赖在椅子上不动,“就一刻钟。”

马皇后无奈摇头,将披风往他肩上拢了拢,陪他一道望着那片流光。天幕上少女翻身换了个姿势,脸蛋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颜,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老朱,”马皇后忽然轻声说,“你说她知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应该不知。”朱元璋摇摇头,“睡得跟小猪似的,哪能知道。”

马皇后噗嗤笑了。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幕光影散去,才起身回宫。朱元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嘀咕了一句:“馆陶家的孙女……汉武帝那老小子要是见了,怕是要挪不动腿。”

马皇后嗔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实话。”朱元璋搂住她肩膀,“朕是男人,朕还不懂?”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由他去了。夜风穿过宫墙,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大明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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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披着外袍站在廊下,看了半晌天幕,忽然转头对身后的长孙皇后说:“观音婢,这姑娘今日可忙坏了。”

长孙皇后捧了热汤过来递给他:“妾身也瞧见了。整治家仆、教弟弟读书、替大姐出头写和离书……才十五岁,着实不容易。”

李世民接过汤盏暖手,眉心微蹙:“她整治家务那段,朕看了直想拍手。一个小姑娘,把那些积年的刁奴治得服服帖帖,这份胆识谋略,寻常男子都未必有。”

长孙皇后笑了笑:“陛下是觉得她日后能入宫?”

“朕就是觉得,汉武帝晚年身边尽是江充之流,若真有个明白人在旁提点着,说不准那场巫蛊之祸……”他没把话说完。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可妾身瞧着,那姑娘对汉武帝那边的事浑然不知。她只是个刚把家宅理顺的小姑娘罢了。”

“所以才可惜。”李世民摇头,“若她能早些知道,早些插手……”

天幕上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安城的夜色。李世民搂着妻子站了一会儿,夜风里飘来御花园的栀子花香。

“回去吧。”他低头在长孙皇后额上落了一吻,“明日还要早朝。”

“陛下先回,妾身再看一眼。”长孙皇后笑道,“总觉得这姑娘跟咱们有缘。”

李世民摇了摇头,由着她去了。长孙皇后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天幕上最后一丝流光。那姑娘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睡得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长孙皇后想起方才她哄弟弟时蹲下身与弟弟平视的模样,想起她替大姐擦泪时温柔的手指,想起她喂母亲喝药时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浮起的笑意。

“好姑娘,”她轻声说,“愿你一世顺遂,家人安康。”

天幕暗了下去,满天星斗静默。长孙皇后拢了拢披帛,转身回殿。

夜风轻轻吹过,长安城的方向,有一树桃花在灵泉空间里悄悄舒展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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