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场算不上冲突的对话之后，苏晓玥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她不再刻意躲避张云雷的目光，甚至开始尝试在报幕时，迎着那道视线看回去，起初还是会被那沉静的眼神搅乱心神，但次数多了，她发现，只要专注于自己要说的话，专注于那份传递给观众的热情，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就会减弱。

它就在那里，像舞台侧幕边一道固定的风景，存在但不再能轻易干扰她。

她甚至开始偷偷观察他，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与她最初印象里那个疏离、严肃的队长不太一样的形象。

这天下午，剧场没有演出，只有零星的演员在后台对活或练习，苏晓玥被李姐安排整理一些旧日的节目单和宣传资料，就在后台靠里的那张长条桌上。

正埋头分类，一阵极富韵味的哼唱声隐隐传来，声音不高，清亮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沧桑感，婉转悠扬，像是……太平歌词？

苏晓玥下意识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来自后台最里面那个相对独立的休息间，门虚掩着。那是几个队长和主要演员偶尔用来对活或休息的地方。

是张云雷的声音。

她听过他唱《探清水河》，听过他唱流行歌，但这种最传统、最考验基本功的太平歌词，还是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听到，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是清唱，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准，韵味十足，仿佛带着岁月的包浆。

鬼使神差地，苏晓玥放下手里的资料，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隔着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休息室里只有张云雷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姿挺拔，手里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随意地放在膝上，他微微仰着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同一个片段。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选段，反反复复。

张云雷“……那庄公闲游出趟城西，瞧见了那他人骑马我就骑着驴……”

唱到某一句时，他突然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沉默了片刻，又从头开始唱，唱到那个地方，又卡住。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苏晓玥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不再唱了，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影透出一种固执的落寞。

苏晓玥忽然想起资料上看到的，关于他“少年太平歌词老艺术家”的称号，也想起他倒仓六年，远离舞台的往事，那些文字描述的经历，此刻与他略显孤寂的背影重叠起来，变得具体而真切。

这大概就是李姐说的，他对艺术的“严谨”吧。一个字，一个腔调，都不肯含糊。

她正出神，里面的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门缝，精准地捕捉到了偷看的她。

苏晓玥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猛地往后一退，脚跟磕在旁边的杂物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休息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张云雷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