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医生不叫苏医生。
她姓苏,名叫苏晚。
这个名字是她妈起的。
"晚"是因为她出生在傍晚。
日落时分,产房窗户映着橘红色的光。她妈说,她睁眼的那一刻,光线刚好落在她脸上,像一盏灯被点亮了。
她妈还说,出生在傍晚的孩子,注定要活在天亮之前和天黑之后的那段时间里。
那段光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既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
像一部电话正在响,但还没人接。
苏晚从小就觉得这段话很奇怪。
长大之后才明白,她妈是个诗人。
诗人说的话,往往在很久以后才会被人听懂。
苏晚二十三岁那年,她妈去世了。
不是病。
是一辆闯红灯的货车。
她妈站在斑马线上,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绿灯亮了。
她往前走。
货车从左边冲出来。
她妈甚至没有抬头看。
因为绿灯亮着。
她信任绿灯。
她信任规则。
她信任这个世界会在她说"可以走"的时候,真的让她走。
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妈已经不在了。
急诊室的白布盖着,她不敢掀开。
她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她妈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给你买了橙子。晚上回来吃。"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妈的手机放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苏晚后来去取的时候,发现手机最后拨出的号码是她的。
拨出时间是她妈出事前两分钟。
通话时长:00:00:00。
未接。
她妈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给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她没接。
她在上课。
手机调了静音。
她妈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拎着橙子,走上斑马线。
绿灯亮着。
她往前走。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苏晚把那部手机带回家。
她没有关机。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她看着那部手机的屏幕。
屏幕暗着。
但苏晚知道,那部手机里有一条永远拨不出去的电话。
她妈在出事前的两分钟想对她说的话。
也许只是"橙子买好了"。
也许是"今晚想吃什么"。
也许是"妈想你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通电话没有接通。
它永远停在了"拨出"和"未接"之间。
像一扇门,既没有开也没有关。
停在中间。
停在傍晚的光里。
苏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心理学的。
她想弄明白,一个人的心里,到底要装多少通没接住的电话,才会变成她妈那样的人。
永远信任绿灯。
永远说"可以走了"。
永远在红灯冲过来的时候,来不及抬头。
她读了本科,读了硕士,考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毕业之后,进了市精神鉴定中心。
专门负责重度心理创伤患者的谈话治疗。
她的患者里有战后的军人。
有车祸后失忆的幸存者。
有家暴后的孩子。
有失去孩子的母亲。
每一个人的故事里,都有一通没接住的电话。
有的电话是在打给已经不在的人。
有的电话是在打给已经回不去的自己。
苏晚的工作,就是帮助他们把那通电话说出来。
说出来之后,电话不会消失。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它就不再那么响了。
至少在她陪伴的那四十分钟里,它会安静下来。
苏晚做了三年。
三年里,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接过很多电话。
没有一通是打给她的。
她不需要。
她已经学会了不接电话。
她妈去世之后,她把手机调成了永远静音。
不是关机。
是静音。
她可以看见来电提醒,可以选择接或者不接。
大部分时候,她选择不接。
她不想在某个深夜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声音像她妈。
她不想被那种声音抓住。
然后发现,对面不是她妈。
是一通没有意义的电话。
一通推销。
一通诈骗。
一通打错的号码。
那比不接电话还残忍。
所以她不接。
她只发消息。
文字不会模仿声音。
文字不会说"女儿,妈想你了"。
文字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上,等她准备好再读。
三年后的秋天,她接到了一个新病例。
女,28岁,心理咨询师。
因疑似杀害未婚夫被警方送往鉴定中心进行精神评估。
姓名:林舟。
苏晚翻开档案的那一刻,注意到一件事。
林舟的职业也是心理咨询师。
同行。
这不多见。
更不多见的是,林舟的未婚夫死亡方式与她描述的经过高度矛盾。
她说是用刀刺伤。
法医说是窒息。
她说是正当防卫。
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她刺伤的那具。
是另一具。
属于一个叫陈默的男人。
陈默没有身份记录。
没有出生证明。
没有户籍。
没有社保。
唯一存在过的痕迹,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面墙里的照片。
苏晚把档案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正在变黄。
秋天快到了。
她忽然想起了她妈。
她妈也喜欢银杏树。
每年秋天,她妈都会捡几片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
苏晚的书架上还有几本她妈留下的书。
银杏叶已经成了薄薄的褐色标本。
叶脉还在。
颜色已经枯了。
苏晚把思绪拉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透过观察窗,她看见了林舟。
林舟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坐得很直。
像一根绷紧的弦。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起了档案里的一段描述。
"患者长期存在解离性记忆缺失症状,表现为对关键事件的记忆片段性空白。患者自述曾在夜间听到电话铃声,但经检查,患者住所无电话设备。"
无电话设备。
但听到了电话铃声。
苏晚推开门。
走进去。
"你好,林舟。我是苏晚,你的谈话治疗师。你可以叫我苏医生。"
林舟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黑。
不是颜色黑。
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井。
苏晚第一次和林舟面对面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林舟的手掌上有一道伤疤。
从掌心延伸到手腕。
浅粉色的。
像一条干涸的河。
苏晚没有立刻问。
她按照常规流程,先做了一次开放性访谈。
"你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
"睡不着,还是容易醒?"
"两点十七分醒。"
"每天都一样?"
"每天。"
"醒了之后会做些什么?"
"听。"
"听什么?"
林舟看着她。
"电话。"
苏晚在她的记录本上写下了"2:17"三个字。
这是第四次有患者在完全不相干的案例中提到这个时间。
第一个是去年冬天的一个退伍军人。
他说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听到炮弹声。
第二个是半年前的一个车祸幸存者。
她说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听到刹车声。
第三个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失独母亲。
她说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听到婴儿哭声。
现在,第四个。
林舟。
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听到电话铃声。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四个名字。
四个时间。
四种声音。
炮弹。
刹车。
婴儿哭。
电话铃。
四种不同的创伤。
同一个时间。
巧合吗?
苏晚不信巧合。
但她也不会贸然下结论。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更多的谈话。
更多的夜晚。
从那天开始,苏晚每天下午三点去林舟的病房。
四十分钟。
一对一。
有时候林舟说话很多。
有时候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她说的话和昨天完全矛盾。
苏晚不纠正她。
不追问她。
不引导她。
她只是听。
记录。
分析。
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林舟第一次提到了"井"。
她说那栋楼里有一口电话井。
储存所有没被接住的电话。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下"妄想性认知结构——井"。
在第三十一天的时候,林舟第一次提到了"陈默"。
她说陈默住在墙里。
苏晚写下"被害妄想——墙内藏人"。
在第三十七天的时候,林舟第一次哭了。
她哭着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周远的名字。
不是陈默的名字。
是一个苏晚没听过的名字。
苏晚问:"那是谁?"
林舟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刚才说了。"
"我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替你记住了。"苏晚说。
她翻开记录本,念出那个名字。
林舟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苏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苏晚的恐惧。
是对那个名字的恐惧。
"你记住了。"
"嗯。"
"你不该记住。"
"为什么?"
林舟闭上眼。
"因为记住的人,会被电话找到。"
苏晚没有把这句话写进记录本。
她合上本子,换了一个话题。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自己的宿舍。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她妈留下的书。
银杏叶标本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桌上。
她拿起那片叶子。
叶脉清晰。
颜色枯了。
但她妈的手指曾经捏过这片叶子的叶柄。
指纹还留在上面。
苏晚把叶子放回书里。
她打开电脑。
搜索了一个关键词。
"凌晨两点十七分 幻听"
搜索结果有几百条。
大部分是医学论文。
但有一条不一样。
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安平路旧公寓的居民们,你们是不是也在凌晨听到电话铃?"
发布时间:三年前。
发帖人ID:1101。
帖子的内容很短。
"搬进来一年了。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准时听到电话铃声。找遍了整间屋子,没有电话。问过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说听到了。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帖子下面有九条回复。
七楼住户:我也听到了。响十三声。
九楼住户:以为是隔壁装修,后来发现隔壁没人住。
一楼房东:老楼了,管道响,别在意。
四楼住户:不是管道声。是电话铃声。很清楚。
十二楼住户(林舟):我在装修,没注意过。
1101回复林舟:你没听到过吗?
林舟没有再回复。
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ID。
回复内容只有一句话。
"响十三声之后,不要接。"
苏晚把这条帖子截了图。
她又搜索了"安平路旧公寓"。
找到了那篇关于住户集体失踪的新闻报道。
她又搜索了"陈默"。
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在一个加密文档里。
文档名称是:"2:17"。
她在文档最后写了一行字。
"四名患者,同一种时间,不同的声音。共同特征:均有未完成的告别。"
她关上电脑。
躺回床上。
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准时醒了。
不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是被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清。
但那个声音的节奏很像一句话的结尾。
像"……吗?"
苏晚坐起来。
伸手摸向床头柜。
她妈的手机在那里。
屏幕暗着。
苏晚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她妈的号码。
号码已经注销三年了。
不可能有消息。
但屏幕上确实亮着一条未读提醒。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有点开。
她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翻了个身。
强迫自己闭上眼。
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第四十八天,她照常去林舟的病房。
林舟坐在窗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比之前几天平静了一些。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想聊什么?"
林舟看着窗外。
"苏医生,你接电话快吗?"
苏晚想起这件事。
她想起自己把手机调成了永远静音。
"你刚才问我这个做什么?"
林舟说:"只是好奇。"
苏晚没有回答。
林舟继续说:"你看起来不像爱接电话的人。"
苏晚笑了。
"什么意思?"
林舟看着她。
"你的手机总是放在口袋里。从来不在桌上。从来不响。"
"调成静音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林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也把手机调成静音。"
"因为我不想接电话。"
"因为每一通电话都可能不是我想听到的声音。"
"因为你害怕。"苏晚说。
林舟点头。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放在桌上。
手机壳是白色的。
很旧。
屏幕有一道裂纹。
是两年前不小心摔的。
她没有换。
因为那道裂纹的位置,正好在屏幕中央。
像一条线。
像一根电话线。
林舟看着那部手机。
苏晚说:"我不接电话,是因为我妈去世前给我打了最后一通。"
"我没接。"
"她在上课。手机调了静音。"
"等我看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林舟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苏晚的眼睛没有红。
她已经过了会因为这件事哭的阶段。
但林舟看见了。
苏晚眼底有一口井。
和林舟自己心里那口一模一样。
林舟轻声说:"所以你也有一口井。"
苏晚没有否认。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接手你的案例,不是因为你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