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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四:苏医生的第四十七天

第十三通电话

苏医生不叫苏医生。

她姓苏,名叫苏晚。

这个名字是她妈起的。

"晚"是因为她出生在傍晚。

日落时分,产房窗户映着橘红色的光。她妈说,她睁眼的那一刻,光线刚好落在她脸上,像一盏灯被点亮了。

她妈还说,出生在傍晚的孩子,注定要活在天亮之前和天黑之后的那段时间里。

那段光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既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

像一部电话正在响,但还没人接。

苏晚从小就觉得这段话很奇怪。

长大之后才明白,她妈是个诗人。

诗人说的话,往往在很久以后才会被人听懂。

苏晚二十三岁那年,她妈去世了。

不是病。

是一辆闯红灯的货车。

她妈站在斑马线上,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绿灯亮了。

她往前走。

货车从左边冲出来。

她妈甚至没有抬头看。

因为绿灯亮着。

她信任绿灯。

她信任规则。

她信任这个世界会在她说"可以走"的时候,真的让她走。

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妈已经不在了。

急诊室的白布盖着,她不敢掀开。

她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她妈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给你买了橙子。晚上回来吃。"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妈的手机放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苏晚后来去取的时候,发现手机最后拨出的号码是她的。

拨出时间是她妈出事前两分钟。

通话时长:00:00:00。

未接。

她妈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给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她没接。

她在上课。

手机调了静音。

她妈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拎着橙子,走上斑马线。

绿灯亮着。

她往前走。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苏晚把那部手机带回家。

她没有关机。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她看着那部手机的屏幕。

屏幕暗着。

但苏晚知道,那部手机里有一条永远拨不出去的电话。

她妈在出事前的两分钟想对她说的话。

也许只是"橙子买好了"。

也许是"今晚想吃什么"。

也许是"妈想你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通电话没有接通。

它永远停在了"拨出"和"未接"之间。

像一扇门,既没有开也没有关。

停在中间。

停在傍晚的光里。

苏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心理学的。

她想弄明白,一个人的心里,到底要装多少通没接住的电话,才会变成她妈那样的人。

永远信任绿灯。

永远说"可以走了"。

永远在红灯冲过来的时候,来不及抬头。

她读了本科,读了硕士,考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毕业之后,进了市精神鉴定中心。

专门负责重度心理创伤患者的谈话治疗。

她的患者里有战后的军人。

有车祸后失忆的幸存者。

有家暴后的孩子。

有失去孩子的母亲。

每一个人的故事里,都有一通没接住的电话。

有的电话是在打给已经不在的人。

有的电话是在打给已经回不去的自己。

苏晚的工作,就是帮助他们把那通电话说出来。

说出来之后,电话不会消失。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它就不再那么响了。

至少在她陪伴的那四十分钟里,它会安静下来。

苏晚做了三年。

三年里,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接过很多电话。

没有一通是打给她的。

她不需要。

她已经学会了不接电话。

她妈去世之后,她把手机调成了永远静音。

不是关机。

是静音。

她可以看见来电提醒,可以选择接或者不接。

大部分时候,她选择不接。

她不想在某个深夜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声音像她妈。

她不想被那种声音抓住。

然后发现,对面不是她妈。

是一通没有意义的电话。

一通推销。

一通诈骗。

一通打错的号码。

那比不接电话还残忍。

所以她不接。

她只发消息。

文字不会模仿声音。

文字不会说"女儿,妈想你了"。

文字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上,等她准备好再读。

三年后的秋天,她接到了一个新病例。

女,28岁,心理咨询师。

因疑似杀害未婚夫被警方送往鉴定中心进行精神评估。

姓名:林舟。

苏晚翻开档案的那一刻,注意到一件事。

林舟的职业也是心理咨询师。

同行。

这不多见。

更不多见的是,林舟的未婚夫死亡方式与她描述的经过高度矛盾。

她说是用刀刺伤。

法医说是窒息。

她说是正当防卫。

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不是她刺伤的那具。

是另一具。

属于一个叫陈默的男人。

陈默没有身份记录。

没有出生证明。

没有户籍。

没有社保。

唯一存在过的痕迹,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面墙里的照片。

苏晚把档案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正在变黄。

秋天快到了。

她忽然想起了她妈。

她妈也喜欢银杏树。

每年秋天,她妈都会捡几片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

苏晚的书架上还有几本她妈留下的书。

银杏叶已经成了薄薄的褐色标本。

叶脉还在。

颜色已经枯了。

苏晚把思绪拉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透过观察窗,她看见了林舟。

林舟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坐得很直。

像一根绷紧的弦。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起了档案里的一段描述。

"患者长期存在解离性记忆缺失症状,表现为对关键事件的记忆片段性空白。患者自述曾在夜间听到电话铃声,但经检查,患者住所无电话设备。"

无电话设备。

但听到了电话铃声。

苏晚推开门。

走进去。

"你好,林舟。我是苏晚,你的谈话治疗师。你可以叫我苏医生。"

林舟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黑。

不是颜色黑。

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井。

苏晚第一次和林舟面对面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林舟的手掌上有一道伤疤。

从掌心延伸到手腕。

浅粉色的。

像一条干涸的河。

苏晚没有立刻问。

她按照常规流程,先做了一次开放性访谈。

"你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

"睡不着,还是容易醒?"

"两点十七分醒。"

"每天都一样?"

"每天。"

"醒了之后会做些什么?"

"听。"

"听什么?"

林舟看着她。

"电话。"

苏晚在她的记录本上写下了"2:17"三个字。

这是第四次有患者在完全不相干的案例中提到这个时间。

第一个是去年冬天的一个退伍军人。

他说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听到炮弹声。

第二个是半年前的一个车祸幸存者。

她说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听到刹车声。

第三个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失独母亲。

她说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听到婴儿哭声。

现在,第四个。

林舟。

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听到电话铃声。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四个名字。

四个时间。

四种声音。

炮弹。

刹车。

婴儿哭。

电话铃。

四种不同的创伤。

同一个时间。

巧合吗?

苏晚不信巧合。

但她也不会贸然下结论。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更多的谈话。

更多的夜晚。

从那天开始,苏晚每天下午三点去林舟的病房。

四十分钟。

一对一。

有时候林舟说话很多。

有时候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她说的话和昨天完全矛盾。

苏晚不纠正她。

不追问她。

不引导她。

她只是听。

记录。

分析。

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林舟第一次提到了"井"。

她说那栋楼里有一口电话井。

储存所有没被接住的电话。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下"妄想性认知结构——井"。

在第三十一天的时候,林舟第一次提到了"陈默"。

她说陈默住在墙里。

苏晚写下"被害妄想——墙内藏人"。

在第三十七天的时候,林舟第一次哭了。

她哭着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周远的名字。

不是陈默的名字。

是一个苏晚没听过的名字。

苏晚问:"那是谁?"

林舟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刚才说了。"

"我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替你记住了。"苏晚说。

她翻开记录本,念出那个名字。

林舟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苏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苏晚的恐惧。

是对那个名字的恐惧。

"你记住了。"

"嗯。"

"你不该记住。"

"为什么?"

林舟闭上眼。

"因为记住的人,会被电话找到。"

苏晚没有把这句话写进记录本。

她合上本子,换了一个话题。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自己的宿舍。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她妈留下的书。

银杏叶标本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桌上。

她拿起那片叶子。

叶脉清晰。

颜色枯了。

但她妈的手指曾经捏过这片叶子的叶柄。

指纹还留在上面。

苏晚把叶子放回书里。

她打开电脑。

搜索了一个关键词。

"凌晨两点十七分 幻听"

搜索结果有几百条。

大部分是医学论文。

但有一条不一样。

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安平路旧公寓的居民们,你们是不是也在凌晨听到电话铃?"

发布时间:三年前。

发帖人ID:1101。

帖子的内容很短。

"搬进来一年了。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准时听到电话铃声。找遍了整间屋子,没有电话。问过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说听到了。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帖子下面有九条回复。

七楼住户:我也听到了。响十三声。

九楼住户:以为是隔壁装修,后来发现隔壁没人住。

一楼房东:老楼了,管道响,别在意。

四楼住户:不是管道声。是电话铃声。很清楚。

十二楼住户(林舟):我在装修,没注意过。

1101回复林舟:你没听到过吗?

林舟没有再回复。

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ID。

回复内容只有一句话。

"响十三声之后,不要接。"

苏晚把这条帖子截了图。

她又搜索了"安平路旧公寓"。

找到了那篇关于住户集体失踪的新闻报道。

她又搜索了"陈默"。

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在一个加密文档里。

文档名称是:"2:17"。

她在文档最后写了一行字。

"四名患者,同一种时间,不同的声音。共同特征:均有未完成的告别。"

她关上电脑。

躺回床上。

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准时醒了。

不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是被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清。

但那个声音的节奏很像一句话的结尾。

像"……吗?"

苏晚坐起来。

伸手摸向床头柜。

她妈的手机在那里。

屏幕暗着。

苏晚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她妈的号码。

号码已经注销三年了。

不可能有消息。

但屏幕上确实亮着一条未读提醒。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有点开。

她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翻了个身。

强迫自己闭上眼。

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第四十八天,她照常去林舟的病房。

林舟坐在窗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比之前几天平静了一些。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想聊什么?"

林舟看着窗外。

"苏医生,你接电话快吗?"

苏晚想起这件事。

她想起自己把手机调成了永远静音。

"你刚才问我这个做什么?"

林舟说:"只是好奇。"

苏晚没有回答。

林舟继续说:"你看起来不像爱接电话的人。"

苏晚笑了。

"什么意思?"

林舟看着她。

"你的手机总是放在口袋里。从来不在桌上。从来不响。"

"调成静音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林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也把手机调成静音。"

"因为我不想接电话。"

"因为每一通电话都可能不是我想听到的声音。"

"因为你害怕。"苏晚说。

林舟点头。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放在桌上。

手机壳是白色的。

很旧。

屏幕有一道裂纹。

是两年前不小心摔的。

她没有换。

因为那道裂纹的位置,正好在屏幕中央。

像一条线。

像一根电话线。

林舟看着那部手机。

苏晚说:"我不接电话,是因为我妈去世前给我打了最后一通。"

"我没接。"

"她在上课。手机调了静音。"

"等我看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林舟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苏晚的眼睛没有红。

她已经过了会因为这件事哭的阶段。

但林舟看见了。

苏晚眼底有一口井。

和林舟自己心里那口一模一样。

林舟轻声说:"所以你也有一口井。"

苏晚没有否认。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接手你的案例,不是因为你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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