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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五:陶然的值班表

第十三通电话

陶然的妈妈叫方秀兰。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任何一个菜市场里买菜的中年妇女。事实上她也就是。

方秀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排骨和青菜。回来的路上会在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根自己吃,一根留给陶然。油条用塑料袋装着,扎紧口,放在陶然枕边。陶然起床的时候油条已经凉了,但方秀兰说凉油条配热豆浆最好吃。

方秀兰不会说好听的话。

她的爱全藏在油条和秋裤里。

陶然从小到大穿的所有秋裤都是方秀兰买的。

厚的。

加绒的。

加绒加厚的。

颜色永远是深灰色或者酒红色。

丑得要命。

陶然每次都嫌弃。

方秀兰每次都说:"你膝盖不好,不穿秋裤老了要疼的。"

陶然说:"我不老。"

方秀兰说:"你妈我老了就是因为你小时候不穿秋裤。"

陶然无语。

但每次降温,她还是会穿上那件丑得要命的秋裤。

方秀兰是那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走进房间,帮你掖被角,然后站在床边看你好久的人。

陶然醒来过一次。

凌晨两点多。

她睁开眼,看见方秀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方秀兰脸上。

方秀兰没有发现她醒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像在看一件怕被摔坏的瓷器。

陶然翻了个身,装作还在睡。

方秀兰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掖好被角,关上门走了。

陶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在半夜来看她。

也许只是起夜路过。

也许不是。

第二天她问方秀兰:"妈,你昨晚来我房间了?"

方秀兰愣了一下。

"没有啊。"

"我看见你了。"

方秀兰笑了。

"你看错了,是你爸。"

陶然的爸爸在她六岁的时候就走了。

不是因为去世。

是因为离开。

方秀兰从没说过他为什么走。

陶然也没问过。

方秀兰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没再嫁。

没再谈过。

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陶然身上。

放在油条上。

放在秋裤上。

放在凌晨两点的掖被角上。

陶然有时候觉得,方秀兰的爱太重了。

重到她喘不过气。

重到她想要逃。

所以她选了离家很远的大学。

毕业后又选了离家很远的城市。

方秀兰在电话里说:"太远了。"

陶然说:"不远。坐高铁才四个小时。"

方秀兰说:"那是你坐高铁。我坐不了。我晕车。"

陶然说:"那我回去看你。"

方秀兰说:"你忙你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回来我高兴,你不回来我也不说"。

方秀兰从来不会说"我想你"。

她会说"你上次带的那个洗发水好用,再买一瓶"。

她会说"家里的桂花开了,你闻不到吧"。

她会说"你下次回来之前告诉我,我给你炖排骨"。

每一句都是"我想你"。

每一句都换了一种说法。

陶然不是听不懂。

她是听得太多了。

听得多了就麻了。

像一通电话,每次响的时候你知道是谁,但你不想接。

因为你不想再听到那些换着花样说的同一句话。

你怕你一接,就再也挂不断了。

陶然在护理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年回家两次。

寒假和暑假。

方秀兰每次都会提前三天开始打扫房间。换新的床单。买新的拖鞋。在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零食。

陶然到家的时候,方秀兰站在门口。

围裙上沾着面粉。

刚包完饺子。

"回来啦。"

"嗯。"

"饿了吧?饺子快好了。"

"嗯。"

吃饭的时候,方秀兰坐在对面,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陶然埋头吃。

方秀兰看着她吃。

像看一件怕被打碎的瓷器。

这个画面从陶然十三岁重复到二十三岁。

十年。

每一顿饭都是同一个画面。

方秀兰夹菜。

陶然吃。

方秀兰看着。

陶然被看着。

毕业后,陶然去了市精神鉴定中心工作。

第一个月很忙。

天天加班。

方秀兰每天晚上八点给她打电话。

陶然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

不接的时候,方秀兰会发消息。

"吃饭了吗?"

"今天忙不忙?"

"降温了,穿秋裤了吗?"

陶然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不回的时候,方秀兰不会追问。

第二天继续发。

"吃饭了吗?"

像一部永远在响的电话。

永远不会停。

陶然不知道,那种永远不停的声音,叫什么。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爱。

但她知道得太晚了。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陶然下班后回到宿舍,洗了澡,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方秀兰发来一条消息。

"今年桂花开了。你闻不到吧。"

陶然笑了。

打字回:"妈,你能不能换个开头。每次都是桂花。"

方秀兰秒回:"桂花又不碍着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陶然回:"知道了。很香。"

方秀兰回:"你又没闻到,你怎么知道很香。"

陶然回:"因为你每次都说很香。"

方秀兰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是一个很老土的表情。

用键盘打出来的。

不是Emoji。

是":)"这种。

陶然也回了一个":)"。

然后她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家。

方秀兰站在厨房里包饺子。

面粉沾在围裙上。

陶然站在厨房门口。

方秀兰转过头。

"回来啦。"

"嗯。"

"饿了吧?饺子快好了。"

"嗯。"

梦到这里就断了。

陶然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想家了。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梦里的方秀兰笑得太好看了。

好看得像她还年轻的时候。

好看得像时间还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陶然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第二个星期五,方秀兰照常打电话来。

陶然正在刷剧。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妈"。

她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就接吧。反正只是问吃没吃饭。"

但她没有按下去。

她按了挂断。

然后发了条消息:"在忙,晚点打给你。"

方秀兰回:"好。"

陶然继续刷剧。

刷了两集。

忘了打回去。

方秀兰没有催。

第二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陶然回:"吃了。"

方秀兰回:"吃的什么?"

陶然回:"食堂。"

方秀兰回:"食堂没营养,自己买点水果。"

陶然回:"知道了。"

对话结束。

第三天晚上,方秀兰又打了电话。

陶然接了。

方秀兰说:"给你寄了一箱苹果。明天到。"

陶然说:"不用寄,这边超市有。"

方秀兰说:"超市的不如家里的甜。"

陶然说:"妈,快递费比苹果贵。"

方秀兰说:"不贵。我用你爸以前那个同事的车送过去的。"

陶然愣了一下。

"爸的同事?"

方秀兰说:"对。他现在跑货运。刚好来你这边的城市。我让他顺路带的。不花钱。"

陶然说:"哦。"

方秀兰说:"你爸以前的朋友不多。就他还联系着。上次他路过咱们家,还问你呢。"

陶然没有接话。

方秀兰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方秀兰说:"苹果记得吃。别放坏了。"

陶然说:"知道了。"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妈。"

电话挂断。

陶然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4分32秒。

她放下手机。

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为什么,挂电话的那一刻,心里堵得慌。

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秀兰也不会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永远停在"吃了吗"和"知道了"之间。

像一通电话,拨通了,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挂断。

谁都没有说出最想说的那句话。

陶然在第四天收到了苹果。

一整箱。

用旧报纸包着,塞在泡沫箱里。

每颗苹果都包了一层薄纸。

红富士。

很大。

很圆。

陶然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真的很甜。

比超市的甜。

方秀兰没有骗她。

她吃了三颗。

剩下的放在宿舍角落里。

每天吃一颗。

吃了五天。

还剩很多。

她忘了吃。

苹果开始皱皮。

她看见了,想扔掉。

但没有。

她把皱皮的苹果放在桌上。

看着它们慢慢变软。

变褐。

像一个个逐渐停止的心跳。

苹果烂掉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陶然下班回到宿舍。

桌上有一颗烂苹果。

旁边放着她妈的手机。

不对。

不是她妈的手机。

是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在桌上。

屏幕亮着。

一条未接来电。

来电显示:"妈"。

时间:晚上11:03。

陶然看了一眼。

想回拨。

又想了想。

算了。

明天再打。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怎么了?"

方秀兰没有回。

陶然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复。

她想,可能已经睡了。

明天再打。

她关掉手机。

洗了澡。

躺下。

睡觉。

第二天早上。

陶然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她的手机。

是病房的呼叫铃。

她跳起来,冲出宿舍,跑到护士站。

护士长站在那里。

脸色很差。

"陶然。"

"怎么了?"

"你家里打电话来。"

"谁?"

"你妈的单位。"

陶然的心跳慢了一拍。

"什么事?"

护士长看着她。

"你妈在单位晕倒了。送医院了。"

陶然的世界在那一秒裂开了。

她冲出鉴定中心。

打车。

去医院。

路上给方秀兰的号码打了十七个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第十八个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了。

"请问是方秀兰的家属吗?"

"是!我是她女儿!"

"方秀兰女士,今天早上在单位突发脑出血,目前正在进行紧急手术。请您尽快赶到市中心医院。"

陶然在出租车后座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打电话。

给方秀兰的单位。

给邻居。

给方秀兰的同事。

给所有能想到的人。

没有人知道更多细节。

只知道她晕倒了。

在办公室。

倒在办公桌前。

手里还握着一颗苹果。

苹果是带给同事的。

昨天刚摘的。

她昨天还去果园摘了苹果。

摘完苹果回来,给陶然打了电话。

晚上11:03。

陶然在洗澡。

没接。

方秀兰没有再打第二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洗了澡。

上了床。

躺下。

然后脑出血了。

凌晨。

没有人知道。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也许挣扎过,也许没有。

也许她想打120,但来不及了。

也许她拿起手机想打给陶然,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也许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陶然发的。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怎么了?"

她没有回复。

因为她已经不能了。

陶然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

红色的。

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陶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的衣服还没换。

还穿着护士制服。

白大褂上沾着泪。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陶然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椅子上。

盯着手术室的红灯。

红灯亮着。

像一通电话。

一直在响。

没有人接。

也没有人挂断。

六个小时后,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

摘下口罩。

看着她。

"家属?"

"我是她女儿。"

"手术很顺利。但出血量较大,脑组织损伤较重。"

"她会醒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尽力。"

陶然没有听懂那句话。

后来她才明白。

"尽力"的意思是"可能不会"。

方秀兰在ICU躺了三天。

三天里,陶然没有离开过医院。

她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方秀兰。

方秀兰躺在病床上。

头上缠着纱布。

脸上没有表情。

像睡着了。

但不是睡着。

是没有意识。

脑死亡。

医生没有明说。

但陶然是护士。

她看得懂监护仪上的数字。

她看得懂脑电图的波形。

她看得懂那根越来越平的线。

第三天晚上。

医生叫她进去谈话。

"陶小姐,你母亲的情况你了解了吗?"

"了解。"

"你有什么想法?"

陶然看着医生。

"她在呼吸。"

"是的。"

"她有心跳。"

"是的。"

"她还有脑电活动。"

"非常微弱。"

"但还有。"

医生看着她。

"是的。但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陶然问:"多低?"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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