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的妈妈叫方秀兰。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任何一个菜市场里买菜的中年妇女。事实上她也就是。
方秀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排骨和青菜。回来的路上会在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根自己吃,一根留给陶然。油条用塑料袋装着,扎紧口,放在陶然枕边。陶然起床的时候油条已经凉了,但方秀兰说凉油条配热豆浆最好吃。
方秀兰不会说好听的话。
她的爱全藏在油条和秋裤里。
陶然从小到大穿的所有秋裤都是方秀兰买的。
厚的。
加绒的。
加绒加厚的。
颜色永远是深灰色或者酒红色。
丑得要命。
陶然每次都嫌弃。
方秀兰每次都说:"你膝盖不好,不穿秋裤老了要疼的。"
陶然说:"我不老。"
方秀兰说:"你妈我老了就是因为你小时候不穿秋裤。"
陶然无语。
但每次降温,她还是会穿上那件丑得要命的秋裤。
方秀兰是那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走进房间,帮你掖被角,然后站在床边看你好久的人。
陶然醒来过一次。
凌晨两点多。
她睁开眼,看见方秀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方秀兰脸上。
方秀兰没有发现她醒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像在看一件怕被摔坏的瓷器。
陶然翻了个身,装作还在睡。
方秀兰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掖好被角,关上门走了。
陶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在半夜来看她。
也许只是起夜路过。
也许不是。
第二天她问方秀兰:"妈,你昨晚来我房间了?"
方秀兰愣了一下。
"没有啊。"
"我看见你了。"
方秀兰笑了。
"你看错了,是你爸。"
陶然的爸爸在她六岁的时候就走了。
不是因为去世。
是因为离开。
方秀兰从没说过他为什么走。
陶然也没问过。
方秀兰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没再嫁。
没再谈过。
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陶然身上。
放在油条上。
放在秋裤上。
放在凌晨两点的掖被角上。
陶然有时候觉得,方秀兰的爱太重了。
重到她喘不过气。
重到她想要逃。
所以她选了离家很远的大学。
毕业后又选了离家很远的城市。
方秀兰在电话里说:"太远了。"
陶然说:"不远。坐高铁才四个小时。"
方秀兰说:"那是你坐高铁。我坐不了。我晕车。"
陶然说:"那我回去看你。"
方秀兰说:"你忙你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回来我高兴,你不回来我也不说"。
方秀兰从来不会说"我想你"。
她会说"你上次带的那个洗发水好用,再买一瓶"。
她会说"家里的桂花开了,你闻不到吧"。
她会说"你下次回来之前告诉我,我给你炖排骨"。
每一句都是"我想你"。
每一句都换了一种说法。
陶然不是听不懂。
她是听得太多了。
听得多了就麻了。
像一通电话,每次响的时候你知道是谁,但你不想接。
因为你不想再听到那些换着花样说的同一句话。
你怕你一接,就再也挂不断了。
陶然在护理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年回家两次。
寒假和暑假。
方秀兰每次都会提前三天开始打扫房间。换新的床单。买新的拖鞋。在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零食。
陶然到家的时候,方秀兰站在门口。
围裙上沾着面粉。
刚包完饺子。
"回来啦。"
"嗯。"
"饿了吧?饺子快好了。"
"嗯。"
吃饭的时候,方秀兰坐在对面,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陶然埋头吃。
方秀兰看着她吃。
像看一件怕被打碎的瓷器。
这个画面从陶然十三岁重复到二十三岁。
十年。
每一顿饭都是同一个画面。
方秀兰夹菜。
陶然吃。
方秀兰看着。
陶然被看着。
毕业后,陶然去了市精神鉴定中心工作。
第一个月很忙。
天天加班。
方秀兰每天晚上八点给她打电话。
陶然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
不接的时候,方秀兰会发消息。
"吃饭了吗?"
"今天忙不忙?"
"降温了,穿秋裤了吗?"
陶然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不回的时候,方秀兰不会追问。
第二天继续发。
"吃饭了吗?"
像一部永远在响的电话。
永远不会停。
陶然不知道,那种永远不停的声音,叫什么。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爱。
但她知道得太晚了。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陶然下班后回到宿舍,洗了澡,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方秀兰发来一条消息。
"今年桂花开了。你闻不到吧。"
陶然笑了。
打字回:"妈,你能不能换个开头。每次都是桂花。"
方秀兰秒回:"桂花又不碍着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陶然回:"知道了。很香。"
方秀兰回:"你又没闻到,你怎么知道很香。"
陶然回:"因为你每次都说很香。"
方秀兰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是一个很老土的表情。
用键盘打出来的。
不是Emoji。
是":)"这种。
陶然也回了一个":)"。
然后她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家。
方秀兰站在厨房里包饺子。
面粉沾在围裙上。
陶然站在厨房门口。
方秀兰转过头。
"回来啦。"
"嗯。"
"饿了吧?饺子快好了。"
"嗯。"
梦到这里就断了。
陶然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想家了。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梦里的方秀兰笑得太好看了。
好看得像她还年轻的时候。
好看得像时间还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陶然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第二个星期五,方秀兰照常打电话来。
陶然正在刷剧。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妈"。
她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就接吧。反正只是问吃没吃饭。"
但她没有按下去。
她按了挂断。
然后发了条消息:"在忙,晚点打给你。"
方秀兰回:"好。"
陶然继续刷剧。
刷了两集。
忘了打回去。
方秀兰没有催。
第二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陶然回:"吃了。"
方秀兰回:"吃的什么?"
陶然回:"食堂。"
方秀兰回:"食堂没营养,自己买点水果。"
陶然回:"知道了。"
对话结束。
第三天晚上,方秀兰又打了电话。
陶然接了。
方秀兰说:"给你寄了一箱苹果。明天到。"
陶然说:"不用寄,这边超市有。"
方秀兰说:"超市的不如家里的甜。"
陶然说:"妈,快递费比苹果贵。"
方秀兰说:"不贵。我用你爸以前那个同事的车送过去的。"
陶然愣了一下。
"爸的同事?"
方秀兰说:"对。他现在跑货运。刚好来你这边的城市。我让他顺路带的。不花钱。"
陶然说:"哦。"
方秀兰说:"你爸以前的朋友不多。就他还联系着。上次他路过咱们家,还问你呢。"
陶然没有接话。
方秀兰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方秀兰说:"苹果记得吃。别放坏了。"
陶然说:"知道了。"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妈。"
电话挂断。
陶然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4分32秒。
她放下手机。
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为什么,挂电话的那一刻,心里堵得慌。
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秀兰也不会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永远停在"吃了吗"和"知道了"之间。
像一通电话,拨通了,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挂断。
谁都没有说出最想说的那句话。
陶然在第四天收到了苹果。
一整箱。
用旧报纸包着,塞在泡沫箱里。
每颗苹果都包了一层薄纸。
红富士。
很大。
很圆。
陶然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真的很甜。
比超市的甜。
方秀兰没有骗她。
她吃了三颗。
剩下的放在宿舍角落里。
每天吃一颗。
吃了五天。
还剩很多。
她忘了吃。
苹果开始皱皮。
她看见了,想扔掉。
但没有。
她把皱皮的苹果放在桌上。
看着它们慢慢变软。
变褐。
像一个个逐渐停止的心跳。
苹果烂掉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陶然下班回到宿舍。
桌上有一颗烂苹果。
旁边放着她妈的手机。
不对。
不是她妈的手机。
是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在桌上。
屏幕亮着。
一条未接来电。
来电显示:"妈"。
时间:晚上11:03。
陶然看了一眼。
想回拨。
又想了想。
算了。
明天再打。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怎么了?"
方秀兰没有回。
陶然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复。
她想,可能已经睡了。
明天再打。
她关掉手机。
洗了澡。
躺下。
睡觉。
第二天早上。
陶然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她的手机。
是病房的呼叫铃。
她跳起来,冲出宿舍,跑到护士站。
护士长站在那里。
脸色很差。
"陶然。"
"怎么了?"
"你家里打电话来。"
"谁?"
"你妈的单位。"
陶然的心跳慢了一拍。
"什么事?"
护士长看着她。
"你妈在单位晕倒了。送医院了。"
陶然的世界在那一秒裂开了。
她冲出鉴定中心。
打车。
去医院。
路上给方秀兰的号码打了十七个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第十八个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了。
"请问是方秀兰的家属吗?"
"是!我是她女儿!"
"方秀兰女士,今天早上在单位突发脑出血,目前正在进行紧急手术。请您尽快赶到市中心医院。"
陶然在出租车后座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打电话。
给方秀兰的单位。
给邻居。
给方秀兰的同事。
给所有能想到的人。
没有人知道更多细节。
只知道她晕倒了。
在办公室。
倒在办公桌前。
手里还握着一颗苹果。
苹果是带给同事的。
昨天刚摘的。
她昨天还去果园摘了苹果。
摘完苹果回来,给陶然打了电话。
晚上11:03。
陶然在洗澡。
没接。
方秀兰没有再打第二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洗了澡。
上了床。
躺下。
然后脑出血了。
凌晨。
没有人知道。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也许挣扎过,也许没有。
也许她想打120,但来不及了。
也许她拿起手机想打给陶然,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也许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陶然发的。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怎么了?"
她没有回复。
因为她已经不能了。
陶然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
红色的。
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陶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的衣服还没换。
还穿着护士制服。
白大褂上沾着泪。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陶然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椅子上。
盯着手术室的红灯。
红灯亮着。
像一通电话。
一直在响。
没有人接。
也没有人挂断。
六个小时后,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
摘下口罩。
看着她。
"家属?"
"我是她女儿。"
"手术很顺利。但出血量较大,脑组织损伤较重。"
"她会醒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尽力。"
陶然没有听懂那句话。
后来她才明白。
"尽力"的意思是"可能不会"。
方秀兰在ICU躺了三天。
三天里,陶然没有离开过医院。
她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方秀兰。
方秀兰躺在病床上。
头上缠着纱布。
脸上没有表情。
像睡着了。
但不是睡着。
是没有意识。
脑死亡。
医生没有明说。
但陶然是护士。
她看得懂监护仪上的数字。
她看得懂脑电图的波形。
她看得懂那根越来越平的线。
第三天晚上。
医生叫她进去谈话。
"陶小姐,你母亲的情况你了解了吗?"
"了解。"
"你有什么想法?"
陶然看着医生。
"她在呼吸。"
"是的。"
"她有心跳。"
"是的。"
"她还有脑电活动。"
"非常微弱。"
"但还有。"
医生看着她。
"是的。但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陶然问:"多低?"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