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死前三天,梦见了一部电话。
不是噩梦。
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伸手准备开门。门缝底下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家里等他。
手刚碰到门把,电话铃响了。
很近。
就在他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来电显示。
但铃声是真的。
他从梦中醒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舟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脸朝墙壁,被子裹得很紧。她最近总是这样,把自己包成一个茧,像怕冷,又像怕被人碰到。
周远没有叫醒她。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消息。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铃声没有了。
可门还在。
梦里的那扇门,他还记得。
那种感觉是:他正要打开自己的家门,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不是害怕。
是突然而至的、毫无道理的直觉。
门后面等着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周远没有把这个梦告诉林舟。
她最近已经够紧张了。
他们的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婚房就是 1204。房子不大,但林舟喜欢。她说旧房子有温度,住进去像被人拥抱。
周远当时笑她矫情。
现在他不笑了。
因为他开始觉得,那栋楼确实有什么不对。
不是声音。
不是温度。
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像你走进一栋楼,明明所有灯都亮着,所有门都关着,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你就是觉得,楼里比外面多了一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不走路。
不说话。
不呼吸。
但它存在。
周远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两个月前。
他和林舟一起去新房量尺寸,准备婚期前装修。
走进楼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不是恐惧。
更像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他回头看。
楼道空空荡荡。
没有人。
林舟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说着窗帘用什么颜色。
周远跟上去,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他是个理性的人。
程序员,逻辑思维,不信鬼神。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老旧楼道的压抑感。
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走进安平路旧公寓,那种感觉都会出现。
而且越来越强。
到后来,他不只是觉得多一个人。
他开始听见声音了。
不是电话铃。
是呼吸。
很轻。
在他身后。
每次他上楼梯,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就会听见那声呼吸。
他停,呼吸也停。
他走,呼吸也走。
有一次他猛地转身。
楼道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但地面上多了一滩水。
不大。
像有人刚从外面走进来,鞋底的水滴落在地砖上。
那是一个晴天。
没有人进出过那栋楼。
周远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滩水。
温的。
比体温低一点。
像死人的手。
他站起来,没有告诉林舟。
因为林舟已经开始做噩梦了。
她说每天晚上都梦到同一个场景: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有人在哭,她推不开。
周远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做噩梦正常的,快结婚了紧张而已。
林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继续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
他没有去数那道缝像什么。
因为他知道它像什么。
像一根电话线。
他没有告诉林舟这件事。
也没有告诉她,他开始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准时醒来。
不是因为闹钟。
不是因为噪音。
是因为一种突然的清醒。
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不是林舟的声音。
是一个他听不懂的声音。
那个声音叫他名字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叫他"周远"。
也不是叫他"远哥"或者任何绰号。
是叫他的全名。
连名带姓。
像一本电话簿在念他的名字。
周远决定自己查。
他是个程序员,擅长查数据。
他去查了安平路旧公寓的记录。
房产交易记录。
物业登记记录。
社区人口普查记录。
消防检查记录。
所有记录都显示同一件事:这栋楼十二层,十二户。
但有三户的登记信息有异常。
七楼。
十一楼。
十二楼。
七楼的住户登记名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但社区走访记录显示七楼已经空置了两年。
十一楼的住户登记名是"陈默"。
年龄栏空白。
身份证号栏空白。
联系方式栏空白。
只有一个手机号。
周远拨了那个号。
空号。
十二楼,1204,就是他和林舟的新房。
登记名是他和林舟的名字。
但他们还没有正式入住。
登记日期却显示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们还没买下这套房。
周远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他把电脑合上。
没有告诉林舟。
第二天,他去了安平路旧公寓。
一个人去的。
林舟在咨询中心上班。
他请了半天假,坐地铁,走二十分钟,到了那栋楼。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打了声招呼。
周远走进楼道。
上楼梯。
一层。
两层。
三层。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时,呼吸声出现了。
这一次,周远没有转身。
他继续往上走。
呼吸声跟着他。
四楼。
五楼。
六楼。
呼吸声越来越近。
七楼。
他停住了。
七楼的门口贴着一张封条。
封条很旧,边缘卷起,上面盖着物业的章。
封条下面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
潮湿。
腐朽。
像电话线泡在水里很久的味道。
周远伸手碰了碰封条。
封条在他手指碰到的一瞬间裂开了。
不是因为用力。
是封条自己裂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
像一部老式电话机被拿起时,机身上发出的声音。
周远退后一步。
他没有开门。
他转身继续上楼。
八楼。
九楼。
十楼。
十楼到十一楼的楼道里,有一盏灯在闪。
不是接触不良的那种闪。
是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频率很规律。
像摩斯密码。
周远数了数。
三短。
三长。
三短。
SOS。
他站在十一楼门口。
门关着。
门牌号歪斜地挂着。
他用钥匙试了一下。
打不开。
这间房不是他的。
他没有钥匙。
他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缝下面,有一滩水。
温的。
和上次在三楼拐角看到的一样。
周远蹲下来,低头看门缝。
水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颜色发黄,像泡了很久的旧报纸。
水里有什么东西。
很小。
很细。
像头发丝。
不。
是电话线。
一根极细的电话线,顺着水流从门缝里滑出来。
周远用指甲夹住那根线,轻轻扯了一下。
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周远松手。
电话线缩回门缝里。
水也缩回去了。
地面重新变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远站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上十二楼。
下楼。
回家。
打开电脑。
查更多的资料。
他不信鬼。
但他信数据。
数据告诉他:这栋楼有异常。
异常到什么程度?
他需要更多数据。
那天晚上,周远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打开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安平路旧公寓的信息。
本地新闻。
社区论坛。
房产交易网站。
城市规划档案。
他一条一条地看。
大部分信息很普通:旧公寓,建于八十年代,房龄四十年,结构老化,住户陆续搬离。
但有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标题是:
"安平路旧公寓住户夜间致电110称有人敲门,警方到场未发现异常"
发布时间:八年前。
内容很短。
本月14日凌晨,安平路旧公寓九楼住户报警称有人反复敲门。警方到场后,九楼住户情绪激动,称对方已离开。经排查,楼道内无他人进入痕迹。该住户后诊断为焦虑障碍,目前住院治疗中。
周远存下了这条新闻。
他继续查。
找到了第二条。
标题:
"安平路旧公寓住户称夜间听到电话铃声,物业排查无电话设备"
发布时间:六年前。
第三条。
"安平路旧公寓十一楼住户失踪,警方立案调查"
发布时间:六年前。
失踪住户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
但周远从物业登记记录里查到了。
十一楼的登记名是"陈默"。
第三条新闻说,十一楼住户失踪后,警方对其房间进行了搜查。
房间内发现大量电话设备。
座机。
听筒。
电话线。
堆满了整间屋子。
所有电话均未接通外线。
但搜查人员进入房间时,所有电话同时响了。
搜查报告原文是:
"进入房间后,室内电话设备发出铃声,持续约十三秒后停止。经技术检测,所有电话设备未连接任何通信线路,铃声来源不明。"
周远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十三秒。
所有未连接线路的电话同时响了十三秒。
搜查报告的最后一段写道:
"失踪住户陈默,男,年龄不详,身份证信息经核实为伪造。该人员真实身份未能确认。其房间内发现的电话设备已于搜查后拆除。"
"备注:拆除过程中,一名技术人员报告在墙壁夹层内发现电话线缆,线缆延伸方向不明。因涉及墙体结构安全,未进一步拆除。"
线缆延伸方向不明。
周远想了一会儿。
十一楼的上面是十二楼。
十二楼是1204。
是他的新房。
他合上电脑。
起身。
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万家。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来自林舟。
"你今天去哪了?"
周远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
他回:"去了趟新房。"
林舟回:"怎么不叫我?"
周远想了想。
"想给你一个惊喜。量了一下窗帘尺寸。"
林舟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问:"一切都好吗?"
周远看着那四个字。
"一切都好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十一楼门缝里渗出的水。
想起七楼封条裂开的瞬间。
想起搜查报告里那句话:所有未连接线路的电话同时响了十三秒。
他打字:"都好。"
发送。
林舟回:"早点睡,明天我去咨询中心有早班。"
周远回:"嗯。晚安。"
林舟回:"晚安。"
屏幕暗了。
周远站在窗边,看着手机。
他的手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被注视。
而是被拨打。
像有人的手指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他的号码。
还没有按下拨打键。
但手指已经停在了拨打键上。
随时会按下去。
周远深吸一口气。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文档标题是:"安平路旧公寓异常记录"。
他开始打字。
一行一行地记录他经历的所有事。
三楼拐角的呼吸声。
七楼封条裂开。
十一楼的温水和电话线。
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清醒。
天花板上像电话线的裂缝。
房产登记的异常日期。
陈默的伪造身份。
搜查报告里的十三秒铃声。
他打了三千多字。
然后保存了文档。
他加密了文件。
密码是他和林舟的结婚纪念日。
他把文件放在了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
他没有告诉林舟。
因为他不想让林舟再紧张了。
她已经够紧张了。
婚期前三个月,她开始失眠、做噩梦、把自己裹成茧。
她是心理咨询师。
她知道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说。
他也不问。
两个人像隔着一堵墙睡觉。
明明就在旁边。
却够不到。
周远关掉电脑。
关灯。
躺在床上。
林舟已经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很紧。
即使在梦里,也绷着一根弦。
周远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这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不是 1204。
他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醒了。
不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家里的门铃。
不是安平路旧公寓。
是现在住的家。
林舟还在睡。
周远坐起来,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没有人。
但门铃又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停了。
周远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他没有开门。
门铃不再响了。
但门缝底下,有一点光。
很微弱。
像有人在外面举着一个快要没电的手电筒。
光慢慢暗下去。
暗下去。
消失了。
周远松开手把。
他回到卧室。
林舟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远凑近听。
她说的是:"不要开门。"
周远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舟的脸。
她在说梦话。
"不要开门。"
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像在重复她梦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周远坐回床上。
他没有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