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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二:房东太太的一楼

第十三通电话

房东太太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问过她。

物业叫她"一楼阿姨"。

邻居叫她"房东太太"。

送煤气的叫她"老太太"。

只有一个人叫过她的名字。

那个人叫她"妈"。

那个人跳下去的时候,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

也是银杏叶刚开始落的季节。

那时旧公寓还没有这么旧。墙皮完整,电梯能用,楼道灯一盏都不坏。十二户住户住了十年,彼此都认识。

房东太太的丈夫早年去世,留下一楼这套一居室和一笔不多的积蓄。她没再嫁,把房子二楼租出去,自己住一楼,靠房租过日子。

她有一个女儿。

女儿十七岁。

成绩不好不坏,性格不好不坏,长相不好不坏。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她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到什么程度呢?

她可以一整天不张嘴。

在学校不举手,不回答问题,不和同学聊天。放学回家,进门换鞋,走进房间,关上门。

不出来。

房东太太一开始以为孩子内向。

后来发现,女儿不是不说话。

是不敢说。

因为每次她开口,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说"今天天气真好",下午就下暴雨。

她说"这个数学题我好像会了",考试就考了零分。

她说"妈,我觉得胃疼",第二天就被查出阑尾炎。

十七岁的年纪,她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她的嘴会带来不幸。

所以她闭上了。

闭得越来越紧。

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变成什么灾难。

房东太太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女儿越来越安静。

像一部电话,线还接着,但没有人在拨。

她想和女儿说话。

她做女儿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买女儿喜欢的碎花裙子。

她在女儿门口放一碟切好的水果。

女儿会吃。

会穿。

会收。

但不会说"谢谢"。

不会说"好吃"。

不会说"妈,我爱你"。

房东太太以为这没什么。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世界。

等她考上大学,离开家,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自然就打开了。

可女儿没有考上大学。

十七岁的秋天,她在天台站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那个小时里她想了什么。

因为没有人去找她。

房东太太在楼下打麻将。

邻居在看电视。

保安在门口抽烟。

没有人注意到,天台的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只有一部电话知道。

房东太太放在客厅的那部座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十三声。

房东太太没有接。

她在打麻将,嫌电话吵,拔掉了电话线。

第十分牌打完,她回到家,把电话线插回去,洗了澡,睡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是物业。

"一楼阿姨,你女儿从天台……"

后面的话,房东太太没有听完。

她只听到了"天台"两个字。

然后她的世界就塌了。

不是悲伤。

是困惑。

是那种"怎么会"的困惑。

女儿不是抑郁。

女儿没有割过腕。

女儿没有留过遗书。

女儿什么都没有留下。

甚至没有留下一通被接住的电话。

房东太太在家里的每一处翻找女儿留下的痕迹。

相册。

日记。

书包。

抽屉。

衣柜。

枕头底下。

床垫底下。

她找到了一本笔记本。

翻开来,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字。

只有同一个字。

写。

写。

写。

写。

写。

写了几百页。

每一个"写"字的笔画都不一样。

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有的用力到纸都破了。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写下过任何一句话。

她想写,但不敢。

她怕写出来的字会变成真的。

怕写"妈"会让妈也消失。

怕写"疼"会让全世界都疼。

怕写"我"会让那个"我"彻底碎掉。

所以她只写"写"。

写一个不存在的动作。

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开始。

房东太太抱着那本笔记本,坐在女儿空荡荡的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打电话叫人来把房间收拾了。

衣服捐了。

课本扔了。

床单换了。

窗帘换了。

灯泡换了。

只有那部座机没有换。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也许是因为,她总是觉得,有一天电话会响。

女儿会从电话那头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

哪怕只是一个字。

只要不是"写"。

只要是一个真正的字。

她等了二十年。

电话确实响过。

很多次。

凌晨两点十七分。

每次都响十三声。

她每次都接。

但每次听到的都只有雨声。

不是窗外的雨。

是另一场雨。

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顶着雨,举着电话,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房东太太每次都等。

等对面开口。

对面从不开口。

二十年。

每一通电话,她都接了。

每一通电话,对面都沉默。

直到有一天。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女儿的声音。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这里是安平路旧公寓吗?"

房东太太问:"你是谁?"

男人说:"我姓陈。我想租十一楼。"

房东太太沉默了。

她记得十一楼。

十一楼的上一任住户,搬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楼上闹。打电话。"

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她在意了。

"你为什么想租十一楼?"

电话那头,陈默停了一下。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电话铃。"

房东太太的手握紧听筒。

"你也能听见?"

"能。从六年前就开始了。"

"你不是本楼的人。"

"不是。但那个声音跟着我搬了五次家。"

房东太太的手开始发抖。

"你听到的是几声?"

"十三声。"

房东太太把听筒放下。

她走到窗边。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金黄色的。

和二十年前一样。

她回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你可以搬进来。"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房东太太看着窗外。

"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不要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房东太太说:"因为那不是打给你的。"

"那是打给我女儿的。"

"如果我接了,她会以为有人听见了。"

"她会回来。"

"她回来之后,就不是她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都在接电话。"

房东太太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房东太太没有回答。

她知道哪里不一样。

她每天接的电话,对面永远是沉默。

二十年了,对面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她接的不是女儿的声音。

她接的是那个"没有人说话"的夜晚。

她怕如果有一天她不接了,那个夜晚就会消失。

那个夜晚消失之后,她女儿就真的不存在了。

连一部打不通的电话都不剩。

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所以她每天接。

每天听沉默。

每天确认,那通电话还在响。

女儿还在。

只是不说话。

这就是房东太太守了二十年的原因。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恐惧。

她害怕女儿被遗忘。

比死亡更可怕的遗忘。

她把电话线插回去的那天早上,就开始守了。

守了二十年。

守到头发全白。

守到膝盖不能走路。

守到整栋楼的住户都搬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

和一部电话。

电话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响。

她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接。

对面永远沉默。

二十年后,对面终于说话了。

不是女儿的声音。

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陈默。

他说:"我在十二楼听到声音了。墙里有电话。"

房东太太说:"别碰墙。"

他说:"有人在墙里说话。"

房东太太说:"别听。"

他说:"一个女孩。她说她叫……"

房东太太猛地挂断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女儿的名字。

他听到了。

她守了二十年的秘密,被他听到了。

从那天起,房东太太开始害怕陈默。

不是怕他这个人。

是怕他知道那个名字之后,会替女儿接住那通电话。

如果有人替女儿接住了。

女儿就会出来。

可出来的,不会是女儿。

会是那口井。

房东太太知道那口井。

二十年前,女儿跳下去之后,她曾梦见过一口很深的井。

井壁上挂满电话。

每一部电话都在响。

每一部电话里都有人在说话。

有哭声,有笑声,有道歉声,有求救声。

井最深处,有一部白色的电话。

那部电话没有响。

它在等。

等一个名字。

只要有人说出那个名字。

那部电话就会接通。

接通之后,所有声音都会从井里涌出来。

涌进活人的耳朵里。

涌进活人的手机里。

涌进活人的梦里。

变成新的电话。

新的铃声。

新的 2:17。

房东太太不想让那种事发生。

所以她每天接电话。

每天听沉默。

每天让那口井里最深处的那部电话,永远不要被拨出。

可她老了。

她快要守不住了。

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耳朵越来越背。

有时候电话响了,她醒不过来。

有时候醒过来了,走到电话机前,手已经没有力气拿起听筒。

她知道,她守不了多久了。

她需要一个接替她的人。

她找了很多人。

物业大叔。

隔壁楼的大妈。

送水的小哥。

快递员。

没有一个人愿意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接一通永远沉默的电话。

他们觉得她疯了。

她也觉得自己快疯了。

直到陈默搬进来。

他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都在醒着。

他在听墙里的声音。

他知道那口井。

他听到了女儿的名字。

房东太太害怕他。

可她也知道,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接替她的人。

她矛盾了很久。

最后,在陈默搬进来的第三个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他。

十一楼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陈默坐在墙边,耳朵贴着墙壁。

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正在听摇篮曲的孩子。

房东太太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陈默睁开眼。

"谁?"

"墙里的那个女孩。"

陈默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浮上来。

可他没有说。

他看着房东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年的疲惫。

还有二十年的恐惧。

还有一种更深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房东太太说:"你不该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她就不再是你的秘密了。"

"她会变成所有人的电话。"

陈默问:"她不是你的女儿吗?你不想她被所有人知道吗?"

房东太太摇头。

"被人知道和被人记住不一样。"

"被人知道,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说出她的名字。"

"被人记住,意味着只有一个人替她守着那个名字。"

"我选第二种。"

陈默看着她。

"你守了二十年。"

"是。"

"你累吗?"

房东太太没有回答。

她走到墙边,把手掌按在陈默刚才贴过的位置。

墙面冰凉。

她闭着眼,感受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默。"

"嗯。"

"如果有一天我守不住了,你会替我守吗?"

陈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守住是什么意思。"

房东太太说:"就是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接一通永远沉默的电话。"

"不回拨。不挂断。不听别的声音。只听沉默。"

"这样,她就不会出来。"

"井就不会开。"

陈默问:"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想回拨呢?"

房东太太睁开眼。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房东太太看着他。

"因为你已经试过了。"

陈默愣住。

房东太太说:"你每天晚上贴着墙,不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你是在等她说你的名字。"

"可她从来没有说过。"

"对吗?"

陈默低下头。

房东太太说得对。

他每天晚上贴着墙,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孤独。

他希望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

只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就觉得自己还存在。

可墙里的人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她只会说"你好"。

只会说"有人吗"。

只会说"接电话"。

从来不叫任何人的名字。

因为她不是任何人的电话。

她是所有人的电话。

她是每一个没人接住的电话的总和。

她没有名字。

或者,她的名字太多了。

多到不知道该叫哪一个。

所以她不叫任何人。

只叫那两个字。

"你好。"

像一部不知道该打给谁的电话,只能对着所有号码说同一句话。

陈默明白了。

他站起来,看着房东太太。

"阿姨。"

"嗯。"

"你守了二十年,不是为了不让井打开。"

房东太太看着他。

"是为了不让你的女儿变成所有人的电话。"

"对。"

"可她已经变成了。"

房东太太的脸色变了。

陈默说:"这栋楼里住过的人,每个人都接到过那通电话。物业大叔。隔壁楼的大妈。送水的小哥。快递员。他们没有住在楼里,但他们在楼里听过铃声。只要听过一次,她就变成了他们的电话。"

房东太太的手从墙上拿下来。

"你……"

"我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陈默说,"不是我搬进来之后才开始的。"

"是她在等。"

"等一个人,替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你说不说,她都会变成所有人的电话。"

"只是时间问题。"

房东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二十年前抱着女儿空荡荡的枕头。

"我不想她被遗忘。"

"也不想让所有人记住。"

"她只是我的女儿。"

"只是我的。"

陈默蹲下来,和她平视。

"阿姨,她不只是你的了。"

"她住在每一个没被接住的电话里。"

"她住在每一个凌晨两点十七分还醒着的人心里。"

"她住在每一个不敢开口说话的人的嘴唇上。"

"她已经住在了所有人里面。"

"你守不住的。"

房东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

陈默想了很久。

"记住她。"

"怎么记?"

"不只是记住她的名字。"

"记住她不敢说的话。"

"记住她写了几百个'写'字。"

"记住她想写但不敢写的那句话。"

"把那句话替她写出来。"

房东太太抬起头。

"我不知道她想写什么。"

陈默说:"我知道。"

"你知道?"

陈默看着墙。

"她在墙里跟我说过。"

"她说什么?"

陈默轻声说:"她说,她想写'我在这里'。"

房东太太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房东太太站起来。

她走到墙边,把手掌按在冰冷的砖石上。

闭上眼。

"静静。"

她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墙里没有回应。

"静静,妈听见了。"

还是没有回应。

"你说'我在这里'。"

"妈听到了。"

"你不用再写'写'了。"

"你写'我在这里'就好了。"

"妈替你记住了。"

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

很轻。

很轻。

轻到差点消失。

但房东太太听到了。

她听到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松了一口气的泪。

守了二十年的她,第一次发现,她不用再守了。

不是因为有人接替了她。

而是因为她终于说出了女儿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把那句话从墙里拿出来了。

拿出来之后,墙就不需要再藏着了。

女儿也不需要再沉默了。

房东太太放下手。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没有凹印。

没有冰。

只有温暖。

和一丝淡淡的银杏叶的气味。

她转过身,对陈默说:"谢谢你。"

陈默摇头。

"不是我。"

"是你自己接住的。"

房东太太看着他。

"你呢?你的电话,有人接住吗?"

陈默想了想。

"还没有。"

"但快了。"

"你怎么知道?"

陈默看向窗外。

窗外,十二楼的窗户亮了。

灯下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正在翻看一本登记簿。

陈默说:"因为有人在找我。"

房东太太看着他。

"你害怕吗?"

陈默摇了摇头。

"不害怕。"

"为什么?"

陈默笑了一下。

那是他搬进这栋楼以来,第一次笑。

"因为我已经接住了一通电话。"

"不是我的。"

"但接住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告诉我,有人在替我记着。"

"虽然我暂时不知道是谁。"

房东太太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她的女儿很像。

不是长相像。

是那种沉默很像。

那种想说话却说不出口的沉默。

那种在每一个"写"字后面藏着一个完整句子的沉默。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去吧。"

陈默看着她。

"去哪?"

房东太太指了指窗外。

"去十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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