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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一:旧号码

第十三通电话

一、陈默的十一楼

陈默搬进安平路旧公寓十一楼的那天,是九月。

秋天刚到,银杏叶还没开始落。

他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里面装着三件换洗衣服、一盒安眠药和一本没有写完的日记。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电话铃的日期。

他那时候还在医院。

住院部七楼,精神科封闭病房。

房间里没有电话。

走廊里没有电话。

可他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都能听见电话铃。

一开始,他告诉护士。

护士量了他的体温、血压、心率,一切正常。

后来,他告诉医生。

医生给他换了药,加大了剂量。

最后,他不再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发现,只要不告诉别人,电话铃就不会响。

他出院后,以为那声音会消失。

它没有。

他搬了五次家。

从城东到城西,从公寓到城中村,从六楼到一楼。

每到凌晨两点十七分,铃声准时响起。

他开始研究自己的症状。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幻听。医学术语。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子在制造声音。

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

不像幻听。

更像一部正在响的电话,只是找不到它在哪。

有一天深夜,他走在路上,路过一栋老旧的公寓楼。

铃声忽然变大了。

不是在脑子里。

是在楼里。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

十二层。

每层一扇窗。

大部分窗户黑着。

只有三楼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打电话。

陈默站在楼下,听着铃声。

铃声从楼里传出来,穿过夜风,穿过银杏叶,落在他耳边。

不是幻听。

是真的一栋楼里,有一部真在响的电话。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楼下,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了物业。

"十一楼还有空房吗?"

物业大叔翻着登记簿,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住了好几任了,都搬走了。你不怕?"

"怕什么?"

物业大叔合上登记簿。

"楼上闹。"

"闹什么?"

"打电话。"

陈默愣了一下。

"谁打电话?"

物业大叔摇头。

"不知道。每天晚上两点多,楼道里有电话铃响。找不到哪部电话在响。"

陈默想了想。

"我要了。"

物业大叔看了他几秒,把钥匙递给他。

"住进去之后,别在半夜接电话。"

陈默问:"为什么?"

物业大叔说不出原因。

他只是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下陈默的名字。

那一刻,陈默注意到物业大叔的手在抖。

陈默住进十一楼的第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话铃响了。

声音很近。

就在墙里。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仔细听。

铃声响了十三声。

然后停了。

接下来,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漫长的沉默。

沉默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心跳越来越慢,像钟摆在慢慢停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默。"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是幻听。

是他六年前在录音机里录下的声音。当时他在做心理创伤的语音日记,医生让他对着录音机说出最深的恐惧。

他说的是:"我害怕没有人接我的电话。"

六年前的录音,从墙里传出来,在凌晨两点的十一楼里回荡。

陈默坐起来。

他伸手按在墙上。

墙面是冰的。

冰得不正常。

像里面藏着整个冬天。

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铃声没有再响。

但墙里有呼吸声。

很轻。

像有人贴着另一面,也在听。

陈默没有开口。

他只是把耳朵贴在墙上。

两个人。

一堵墙。

中间隔着一部电话。

那部电话没有铃。

没有线。

没有机身。

只有声音。

从墙的这一面传到那一面。

再从那一面传回来。

陈默在那面墙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一楼的房东太太那里。

房东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拖鞋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陈默点头。

"十一楼的。"

房东太太的表情变了。

她看了他很久。

"你昨晚听到了?"

陈默点头。

房东太太退后一步,像想关上门。

陈默伸手挡住。

"我不怕。"

房东太太盯着他。

"不怕的人,最后都怕了。"

陈默问:"楼里到底有什么?"

房东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陈默说,"墙里有电话。每天凌晨响。响十三声。"

房东太太的眼眶红了。

"不止十三声。"

"什么?"

"它不会停的。十三声只是你听到的。真正的铃声一直在响。从没停过。"

陈默皱眉。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房东太太低下头。

"从我女儿走的那天。"

陈默没有再问。

他从一楼回到十一楼,路上经过十二楼时停了一下。

1204 的门关着。

门缝下没有光。

他看了一眼,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后,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那本日记。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那个日期。

六年前,他第一次听见电话铃的日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什么都没写。

但他记得他写过一个名字。

在某个深夜,他拿起笔,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记,再打开。

那页纸空了。

名字消失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名字不是他写的。

是墙里的电话替他接住的。

他写下的名字,被电话吃掉了。

因为那个名字的主人,后来也失踪了。

陈默合上日记,躺回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

细缝的形状,像一根电话线。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听见电话铃。

他听见的是水声。

很轻。

像有人在天台往下倒水。

水从十二层的天花板渗下来,穿过十一楼的墙,一直流到一楼。

水里有声音。

不是一个声音。

是很多声音。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他们在水底说话。

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接电话。"

陈默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缝里,一滴水渗出来。

滴在他的额头上。

冰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上没有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冷。

他翻身坐起来。

墙里又开始响了。

不是电话铃。

是敲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从墙里传出来的。

有人在他房间里敲门。

可门没有动。

响声是从墙壁内部传来的。

像有人把一扇门封在了墙里。

陈默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他把手掌按在墙上。

墙面冰凉。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墙后面的东西。

不是呼吸。

是心跳。

墙后面有一颗心脏在跳。

咚。

咚。

咚。

节奏很慢。

像快要停止的钟摆。

陈默问:"谁在那里?"

墙里没有回答。

心跳继续。

咚。

咚。

咚。

陈默的手开始发冷。

他的手指变得苍白,指甲盖泛出青紫色,像被冻住了。

他试着把手从墙上拿开。

拿不开。

他的手被粘在了墙上。

像电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力扯。

扯不动。

墙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年轻。

很轻。

"别挣扎。"

陈默咬着牙:"你是谁?"

女孩说:"你住在我隔壁。"

陈默住在十一楼。

隔壁是十二楼。

1204。

"你是十二楼的人?"

女孩笑了。

"我不是人。"

陈默的手越来越冷。

手指开始失去知觉。

"那通电话,你想接吗?"

"什么电话?"

女孩说:"你搬进这栋楼之前,每天凌晨听见的那通电话。"

陈默愣住。

"是你在打?"

女孩没有回答。

墙里的心跳越来越慢。

咚。

……

咚。

……

咚。

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像一颗心脏正在放弃。

陈默的声音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陈默不知道那个名字。

但它落在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像一个十七岁女孩应该拥有的、完整的、没有人替她记住的名字。

他哭了很久。

眼泪打湿了墙壁。

墙面的冰开始融化。

他的手终于能动了。

他把手从墙上拿开。

手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印。

像有人从另一面,也把手贴在了同一个位置。

从那以后,陈默再也没有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听见电话铃。

不是声音消失了。

而是他不再把它当成病。

他开始把那通电话当成一个人。

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人。

他在日记里写道:

"墙后面有一颗心脏。它在跳。它快要停了。我不知道它属于谁。但我知道,如果它停了,整栋楼都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之后留下的空洞。像一部电话永远响着,却永远没有人接。"

日记写完的第二天,他开始给心理咨询中心打电话。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听懂这种事的人。

接线员说:"我们有一个咨询师,姓林。"

陈默问:"她叫什么名字?"

接线员说了一个名字。

陈默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那个名字。

这一次,名字没有消失。

它在纸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墨迹干透了。

没有渗进墙里。

没有被电话吃掉。

它就待在那里。

像一个终于被接住的电话。

陈默合上日记,看着窗外。

银杏叶开始落了。

一片。

两片。

三片。

落在窗台上。

像三个挂断的电话。

他不知道,他即将遇见的那个姓林的女咨询师,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深的遗憾。

他也不知道,他会为了保护她,走进那面墙。

他更不知道,他会永远留在那里。

替她接住一通她不敢接的电话。

而那通电话的内容是:

"周远没有死。"

"他只是回了电话里。"

"和所有没人接住的声音住在一起。"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打给他。"

"只要你愿意打出一通电话。"

"任何电话。"

"哪怕只响一声。"

陈默合上日记,放进抽屉。

抽屉里,手机自己亮了。

一条未读消息。

号码未知。

内容:

"你准备好了吗?"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机。

放进抽屉最深处。

拉上抽屉。

转身躺回床上。

墙后面,心跳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黑暗里,多活了一天。

窗外,银杏叶落了满地。

金黄色的。

铺在安平路的人行道上。

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一千部电话同时按下接听键。

没有人听。

但每一部电话都知道,有人在。

陈默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站在 1204 的厨房门口,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他会拿走她手里的刀,把她推进浴室,替她擦掉血迹。

他不知道他会把一个还有呼吸的人,塞进墙里。

他更不知道,那个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不是因为他死了。

而是因为墙里的声音太密了。

密到连活人的心跳都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八点,他要打一通电话。

给一个姓林的女咨询师。

预约第一次咨询。

他要在她看见墙之前,先把自己说的话留在外面。

这样,如果有一天她也被墙吞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

他闭上眼。

墙后传来最后一声心跳。

咚。

然后安静了。

不是停止。

是变得太轻了。

轻到只有把耳朵贴在墙上才能听见。

轻到像一个人正在学会不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打电话。

轻到像一部电话正在忘记自己的号码。

可号码还在。

只是没有人拨了。

陈默睡着了。

他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全是门。

每扇门后都亮着不同颜色的光。

有人敲门。

有人在门后哭。

有人在电话里说一句话。

每一句话都不同。

但每一句话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

"……吗?"

"你在吗?"

"你听到我了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愿意接吗?"

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门牌的门。

门后,亮着白光。

陈默走过去。

推开门。

门外不是房间。

是一片银杏树林。

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地面。

树林中央,站着一个女孩。

十七岁。

没有脸。

她手里拿着一部电话。

电话正在响。

她看着陈默,轻声说:

"你能替我接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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