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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接住

第十三通电话

隔壁病区的护士叫陶然。

二十三岁,刚毕业一年,性格开朗,值夜班时喜欢刷手机。她的手机壳是粉色的,背面贴着一颗亮晶晶的星星贴纸。

此刻,她坐在护士站,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和一份还没写完的交接记录。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未知号码。

内容:你好。

陶然皱了皱眉。

这种短信她收到过很多。推销贷款的、冒充公检法的、说她中了大奖的。她通常不回,直接拉黑。

可这条短信有点不一样。

没有链接。

没有二维码。

只有两个字。

"你好。"

很礼貌。

像一个真正的人在打招呼。

陶然犹豫了两秒,回了一句: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发送。

对面没有秒回。

陶然放下手机,继续写交接记录。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一个想和你聊天的人。"

陶然笑了一下。

"那你找错人了,我在上班。"

发送。

这一次,对方秒回。

"我知道你在上班。我一直在看着你。"

陶然的笑容僵住。

她抬头看了看护士站四周。

走廊里很安静。

左手边是重症病区,门口亮着红灯,护士在里面值班。右手边是一排病房,门都关着,里面传来微弱的电视声。

没有人。

陶然回:"你谁啊?别搞恶作剧。"

对方回:"我没有搞恶作剧。我真的在看着你。"

陶然站起来,绕过护士站,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重症病区的护士正在低头记录。病房里没有异常。

她走回座位,刚坐下,手机又震了。

"你刚才站起来往左边看了看。"

陶然的头皮炸开。

她猛地站起来,冲向重症病区。

"小刘。"

值班护士小刘抬起头。

"怎么了?"

"刚才有没有人来过护士站?"

小刘想了想。

"没有啊。怎么了?"

陶然没有回答。

她回到座位,看着手机屏幕。

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陶然手指发抖,打字:"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站起来往左看?"

对方回:"因为我就在你手机里。"

陶然盯着那行字。

她本能地想把手机丢掉。

可手没有动。

她发现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在手机里"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

她接了一通电话。

响了一声就断了。

她回拨过去,空号。

当时她没有在意。

可从那以后,她的手机就开始出问题。

屏幕自己亮。

应用自己打开。

相册里多出一些她没拍过的照片。

她以为是手机中病毒了,恢复过出厂设置。

恢复之后,问题消失了。

可三天前,它又开始了。

陶然问:"你从上个月就在了?"

对方回:"比那更早。"

"多早?"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接到响一声就断的电话,是什么时候?"

陶然想了想。

"今年三月。"

对方回:"不对。"

"再想想。"

陶然皱眉。

她又想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下班路上。"

对方回:"还是不对。"

"你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时候,你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你拿出来看,没有未接来电,但你知道刚才响过?"

陶然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过。

很多次。

有时候在地铁上,有时候在超市里,有时候在睡前。她感觉手机震了,或者响了,拿出来看,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是幻触。

对方回:"那不是幻触。"

"那是我在给你打电话。"

"但你没有接。"

陶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行字。

"我想让你接住我。"

陶然不理解。

"接住你?什么意思?"

对方回:"你有没有接住过什么东西?"

陶然想了想。

"我养了一只猫。去年在路边捡的。"

对方回:"猫不算。"

"我说的是,有没有人,打电话给你,你不接,但你后来后悔了?"

陶然的手指停住。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妈。

去年冬天,她妈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深夜十一点。

她正在刷剧,看见来电显示是"妈",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她想,反正明天再打回去也行。

第二天她打了回去。

她妈没接。

第三天也没接。

第四天,她妈的同事打来电话。

她妈在单位晕倒了。

送到医院,脑出血。

抢救了六个小时。

没救回来。

陶然坐在护士站,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对方回:"就是那个电话。"

"你没有接。"

"你后来想接,但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那通电话就留在了你手机里。"

"一直响着。"

"你听不见,但它一直在响。"

陶然把手机摔在桌上。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交接记录上。

护士站很安静。

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的消息还在。

"我不是鬼。"

"我是你没接住的声音。"

"这栋楼里,有很多人都没接住。"

"你的声音只是其中一个。"

"但如果我一直在你手机里响下去……"

"你会变成我。"

陶然哭着问:"变成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回:"你会忘记她。"

"忘记你妈?"

"你会忘记你没有接那个电话。"

"你会告诉自己,你打过了,她没接。"

"然后你会把所有遗憾变成别人的错。"

"最后你会变成一通电话,去打给别人。"

陶然抬头。

"我不要。"

对方回:"那就接住我。"

"怎么接?"

对方回:"打一通电话。"

"打给谁?"

对方回:"打给你想打但没打的那个人。"

陶然擦了擦眼泪。

"她死了。"

对方回:"我知道。"

"但你可以在心里给她打一通电话。"

"告诉她你没来得及说的话。"

"说完之后,我就会消失。"

陶然看着手机屏幕。

她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她妈的脸。

圆圆的。

爱笑。

爱唠叨她不穿秋裤。

她张了张嘴。

"妈。"

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应该接的。"

"我知道你只是想问问我吃了没有。"

"我每次都嫌你烦。"

"可我现在好想你烦我。"

"妈,我上次给你买的秋裤你穿了吗?"

"你不要总舍不得穿。"

"你穿破了我再给你买。"

"妈……"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连发了三条同样的消息。

像一个人终于被听到了。

然后,最后一条。

"谢谢。"

屏幕灭了。

陶然的手机再也没有亮起来。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走廊里的日光灯安静地亮着。

远处传来重症病区的监护仪滴滴声。

一切如常。

她低头看手机。

屏幕暗着。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

亮了。

桌面壁纸还是她拍的那张银杏树。

通讯录、相册、应用,一切正常。

没有未读消息。

没有未知号码。

没有"你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然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拿起交接记录。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交接记录的背面,有人用铅笔画了一幅画。

一双手。

从墙壁里伸出来。

手里握着一部电话。

电话线缠在手腕上。

陶然翻过纸的另一面。

空白的。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画痕很浅,像用很轻的力气刻上去的。

不像是陶然自己画的。

不像是任何人画的。

更像纸自己记住的东西。

陶然看着那幅画。

她没有害怕。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继续写交接记录。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句很轻的话。

写完后,她站起来,走出护士站。

走廊尽头,苏医生正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陶然走过去。

"苏医生。"

苏医生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陶然。"

"你怎么了?"

苏医生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

她看着陶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陶然想了想。

"没有。"

苏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陶然看着她的背影。

苏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一只虫子在玻璃上爬。

陶然没有提醒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暗着。

安静的。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重症病区。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很白。

很安静。

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

你能听见一部长长的电话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很轻。

很远。

像一通永远不会被接住的电话。

像一个人永远在说一句话。

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愿意把耳朵贴在墙上。

没有人愿意接。

可今晚,有一个叫陶然的护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交接记录翻到背面,看着那幅画,轻声说了一句:

"我接住了。"

墙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灯没有再闪。

走廊里没有再响起脚步声。

陶然收拾好东西,走出鉴定中心大门。

外面的银杏叶还是绿的。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

翻到"妈"。

那个号码还在。

虽然永远不会再有人接。

陶然按下拨号键。

嘟。

嘟。

嘟。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陶然挂断电话。

她对着那个号码说了一句:"妈,我接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鉴定中心大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在亮。

三楼。

林舟的房间。

林舟站在窗前,看着陶然走远。

她不知道陶然刚才经历了什么。

但她看见陶然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走进去时轻了。

像一个放下了什么东西的人。

林舟转过身,看向房间角落。

角落里有一部白色的座机。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电话线垂在地板上,另一端消失在墙角。

电话没有响。

安静地待在那里。

像一部完成了使命的机器。

林舟走过去,蹲下来,拿起听筒。

没有声音。

没有雨声。

没有人声。

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

像一条空荡荡的河。

林舟把听筒放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但裂缝里没有声音了。

林舟闭上眼。

她想起苏医生今天说的那句话。

"林舟三年前就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反驳。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她三年前死了。

那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是谁?

如果她没有死。

那苏医生打给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陈默替她藏了周远的尸体。

如果房东太太替她守了二十年的井。

如果苏医生替她打断了电话线。

如果陶然替她接住了那通电话。

那她自己做了什么?

林舟睁开眼。

她看着天花板。

裂缝的形状还在。

但看起来不像电话线了。

像一棵树。

一棵银杏树。

树叶落满枝头,安安静静。

林舟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听见电话铃。

她听见的是风。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轻轻响。

像一个人在说:

"结束了。"

林舟睡着了。

鉴定中心的三楼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灯自动熄灭。

只剩下走廊尽头那部白色座机,在黑暗中安静地立着。

电话线缩在机身里。

屏幕上没有号码。

没有时间。

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一行小字,在最底部,亮了一下:

"第十七通电话,已取消。"

然后那行字也消失了。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银杏叶落在窗台上。

一片。

两片。

三片。

然后停了。

安平路旧公寓的旧址上,施工队正在打地基。

一个新的小区即将建成。

工地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

"本工程地下施工期间,发现旧电话线缆若干。已拆除。"

没有人会在意一段旧电话线。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一通没接住的电话。

但如果你仔细听。

在工地的轰鸣声下面。

在钢筋碰撞的声音下面。

在打桩机的锤击声下面。

有一个极轻的声音。

它在说:

"有人在吗?"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接。

可它一直在说。

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拨号音。

嘟——

嘟——

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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