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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口袋里的铃声

第十三通电话

三个月后。

林舟被关在市精神鉴定中心,已经第四十七天。

鉴定中心的窗外种着两棵银杏,秋天快到了,叶子边缘泛出焦黄。阳光透过铁栅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细细的条纹。

林舟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疤,浅粉色的痕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没有杀人罪。

法医报告显示,周远的致命伤不是刀伤,而是颈部勒痕。刀伤在肩膀,深度不足以致命。真正的死因是窒息。

杀周远的人不是林舟。

是陈默。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陈默替她完成的那件事。

可陈默失踪了。

没有人能找到他。

警方搜遍了整栋旧公寓,连下水道和通风管道都查了。没有陈默的尸体,没有他的任何生物痕迹,甚至十一楼的租房合同上,他的签名墨迹都像被人刻意擦除过,只剩一片模糊的灰。

林舟说陈默住过十一楼。

物业记录说十一楼从未住过人。

林舟说墙里有两具尸体。

法医只找到一具。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被那栋楼吞掉了证据。

最终,检察院以"证据不足"撤回了起诉。但精神鉴定中心的报告写得明明白白:解离性记忆缺失,伴妄想性认知障碍。

通俗地说,他们认为林舟的回忆不可信。

林舟没有争辩。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被种下的。

每天下午三点,会有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来给她做谈话治疗。

女医生姓苏,二十八岁,短发,说话很慢。

今天,苏医生照例拿着记录本走进来。

"林舟,今天想聊什么?"

林舟看着窗外。

"苏医生,你接电话快吗?"

苏医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来电响了多少声你会接?"

苏医生想了想。

"两三声吧。"

"如果是不认识的号码呢?"

"可能不接。"

"如果响了十三声呢?"

苏医生笑了。

"没有人会响十三声。一般五声没人接就挂了。"

林舟没有说话。

苏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林舟,你最近有没有接到陌生的电话?"

林舟摇头。

"手机被收了。"

苏医生点头。

"你还记得上次聊到的那个'井'吗?"

林舟记得。

她说那栋楼里有一口电话井,储存所有没被接住的电话。

苏医生认为这是她的创伤投射。

"那口井不是真的。"苏医生说,"它是你心里那个没有被回应的部分。"

林舟转向她。

"如果它是真的呢?"

苏医生停下笔,看着她。

"你愿意说说,为什么你觉得它是真的吗?"

林舟想了想。

"因为它在换电话。"

苏医生皱眉。

"什么意思?"

林舟说:"以前它用座机。后来用手机。现在……"

她停住。

"现在?"

林舟看着苏医生口袋。

苏医生的手机安静地躺在白大褂口袋里,屏幕朝外。

林舟说:"现在它用所有人的手机。"

苏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笑了笑。

"林舟,那是一种恐惧的泛化。你害怕电话,然后这种害怕从特定对象扩展到了所有电话。这在心理学上很常见。"

林舟没有接话。

苏医生继续写记录,忽然说:"对了,今天早上有个奇怪的事。"

林舟看着她。

"我值班的时候,接到一通电话。"

林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响了一声就断了。我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苏医生笑着摇摇头。

"可能打错了。"

林舟说:"你可能不是第一个。"

苏医生问:"什么意思?"

林舟说:"你可以问问其他医护人员,最近有没有接到过响一声就断的电话。"

苏医生写完记录,合上本子。

"林舟,我理解你的焦虑。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巧合都和那栋楼联系起来。"

林舟点头。

"我知道。"

苏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林舟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的形状,像一根电话线。

走廊里,苏医生把记录本放进抽屉,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通知。

一条未接来电。

号码未知。

时间:凌晨 2:17。

苏医生皱了皱眉,以为是深夜值班时哪个住院患者打的。

她没有在意,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鉴定中心大门时,她看见门口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外套,身材高瘦,低着头。

苏医生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

"苏医生。"

苏医生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

男人抬起脸。

很年轻。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

"我不认识你。"苏医生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患者家属吗?"

男人摇头。

"我是陈默。"

苏医生愣住。

"陈默是谁?"

男人看着她。

"林舟的朋友。"

苏医生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林舟没有叫陈默的朋友。"

男人轻声说:"她忘了。"

苏医生退后一步,伸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报警。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

"别打电话。"

"为什么?"

"因为电话已经被接走了。"

苏医生皱眉。

"你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银杏树的另一侧。

苏医生追了两步。

银杏树后面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心跳加速。

风吹过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翻纸页。

苏医生掏出手机。

拨号界面自己打开了。

一个号码正在拨出。

不是她拨的。

手机自己拨出的。

号码是:110。

苏医生按下挂断键。

手机没有反应。

通话已经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接警员的声音。

"您好,110报警中心。请问您遇到了什么情况?"

苏医生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动了,但发出的声音不是她想说的。

"我杀了人。在安平路旧公寓1204。"

苏医生惊恐地捂住嘴。

她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电话那头的接警员听到了。

"好的,请保持通话。"

苏医生拼命按挂断键。

按了七八次。

屏幕黑了。

手机重新亮起来时,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

拨打 110。

通话时长:47秒。

拨出时间:今天凌晨 2:17。

苏医生的手在发抖。

凌晨 2:17 她在值班室睡觉。

手机放在值班台的充电器上。

她不可能拨出电话。

可通话记录不会说谎。

她打开通话记录,想截图。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

内容:

"你刚才说了什么?"

和三个月前发给林舟的一模一样。

苏医生把手机丢在地上。

她转身跑回鉴定中心。

走廊里很安静。

下午三点半,是集体活动时间。

病房里的人都在活动室看电视剧,只有林舟的房间空着。

苏医生冲进去。

林舟坐在床上,面朝窗户。

她的位置没有变过。

"林舟。"

林舟转头。

"苏医生,你脸色不好。"

苏医生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

"刚才在门口,有个人说他是陈默。"

林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呢?"

"我回到办公室,手机自己拨了 110。"

"通话记录显示凌晨 2:17 拨出的。"

"它播放了一段录音,声音是我的,内容是报警说杀了人。"

林舟看着她。

苏医生的眼眶红了。

"林舟,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林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几片。

"它出来了。"

苏医生问:"什么出来了?"

林舟说:"那口井。"

"我以为关上了。但我忘了那个名字,所以它没有关。"

"它用那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用手机。"

"不是某一个特定的手机。"

"是所有手机。"

苏医生退后一步。

"你在说什么?"

林舟看着她。

"苏医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手机变得不太一样?"

苏医生想说"没有"。

但她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最近一个月,她的手机经常自己亮屏。

有时候是凌晨两点。

有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以为是自己设置的消息提醒。

她检查过,没有设置任何提醒。

"林舟。"

"嗯。"

"其他医护人员也有这个情况吗?"

林舟没有直接回答。

"你下午说的那通响一声就断的电话,不只是打给你的。"

苏医生的脸色更白了。

"你查过?"

"我没查。"林舟说,"但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林舟看着窗外。

"因为它现在就站在走廊里。"

苏医生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走廊空空荡荡。

日光灯安静地亮着,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没有任何人。

苏医生回头。

"你吓我。"

林舟摇头。

"你看你的手机。"

苏医生低头。

手机躺在地上,屏幕亮着。

通话界面。

正在通话中。

通话时长正在跳动。

45秒。

46秒。

47秒。

电话那头传来接警员的声音。

"女士?女士您还在吗?"

苏医生弯腰捡起手机。

"我……我在。"

接警员说:"刚才您报的案,我们派了人去安平路旧公寓。"

苏医生的声音发抖:"我没有报案。"

接警员停了一下。

"可通话记录里,确实是您的号码。"

苏医生说:"我手机被人操控了。我的声音被录下来了。有人用我的手机打了110。"

接警员沉默了几秒。

"女士,我理解您的情况。但我们接到报案后查了一下,安平路旧公寓三个月前已经被清空了。"

苏医生愣住。

"清空了?"

"是。整栋楼上个月被拆除。现在是一块空地。"

苏医生看向林舟。

林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拆了?"

苏医生对着电话说:"你确定?"

接警员说:"确定。安平路旧公寓,6月15日爆破拆除。没有任何建筑残留。"

苏医生挂断电话。

她看着林舟。

"整栋楼拆了。"

林舟闭上眼。

"那口井呢?"

苏医生没有回答。

她们都知道,井不是建筑。

井是声音。

楼拆了,声音不会消失。

它会换一个地方住。

就像从座机换到手机。

从一栋楼换到另一栋楼。

从安平路旧公寓换到——

苏医生的手机再次亮起。

一条新消息。

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

这一次,内容变了。

不是"你刚才说了什么"。

而是一行地址。

苏医生看着那个地址。

那是她的家。

她住了三年的家。

她一个人住。

苏医生的手开始发抖。

"林舟。"

林舟睁开眼。

"它现在知道我住哪了。"

林舟没有说话。

苏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到。

"它不只是打电话了。"

"它开始找人了。"

林舟站起来。

苏医生往后退了一步。

"你坐下。"

"不能坐。"林舟说,"你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

林舟看着她。

"因为它刚给你发了一个地址。下一步,它会在那个地址等你。"

苏医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要去哪?"

林舟想了想。

"人多的地方。"

"人多有危险。"

"人多有电话。"林舟说,"它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多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说话、在打电话、在看屏幕。它分辨不出哪个是活人的声音,哪个是它的声音。"

苏医生擦了擦眼泪。

"可我不能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林舟看着窗外。

银杏叶落得越来越多。

"你得找到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

"三个月前,她被十三楼带走了。"

苏医生皱眉:"你不是说十三楼是一口井吗?井在楼里。楼拆了,井应该在空地上。"

林舟摇头。

"井不在楼里。井在人里。"

"房东太太守了二十年,她的身体里有一根线。那根线连着井里最深的声音。"

"只要找到她,切断那根线,井就真的关上。"

苏医生说:"可她三个月前就失踪了。"

林舟想了想。

"她不会走远。"

"为什么?"

"因为她的女儿还在电话里。"

苏医生沉默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都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

门缝下,出现了一双湿漉漉的脚印。

小小的。

像赤脚踩在水里留下的。

苏医生猛地抓起手机。

她按下 110。

拨号界面显示正在拨号。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

"无法拨出。信号被占用。"

苏医生的手在抖。

门口的脚印开始移动。

向左转,沿着走廊,朝着活动室的方向。

那里有十几个病患和三个护士。

苏医生冲向门口。

林舟拉住她的手臂。

"别去。"

"活动室里有人!"

"它不是去找他们。"

"那它找谁?"

林舟的脸色很白。

"它来找你手机里存的下一个号码。"

苏医生愣住。

她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六十三个联系人。

家人、朋友、同事、患者。

它不需要一个一个找。

它只需要从她的手机开始,像翻电话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从苏医生打给她的同事。

从她的同事打给她的朋友。

从她的朋友打给她的家人。

像传销一样。

像病毒一样。

像电话铃一样。

林舟说:"它不需要楼了。"

"它有了网络。"

苏医生瘫坐在地上。

"那口井,现在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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