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4 的门被撞开了。
两名警察持手电筒站在门口,光柱扫过客厅。碎玻璃、掉落的照片、一部摔裂的座机,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林舟。
她的手心滴着血,掌心攥着一块玻璃碎片。身后是通往十三楼的楼梯,此刻楼梯又消失了,只剩一面完整的白墙。
"林舟?我是110接警中心联系你的,你报的案。"
年长的警察姓赵,四十多岁,目光锐利。年轻的叫小孙,刚从警校毕业,手里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
赵警官低头看了地上的照片,眉头拧成一团。
全是偷拍。一个女人在睡梦中,在窗边,在浴室门口。每一张都从不同角度拍摄,却都带着同一种窥视般的冷静。
"这些是你拍的?"
林舟摇头。
"墙里找到的。"
赵警官和小孙对视了一眼。
小孙走到沙发后那面墙前,伸手按了按。
墙纸下面是空的。
不是空心墙,而是被人凿出一个狭长的空间,刚好够塞进一个蜷缩的身体。
小孙脸色一变,回头看向赵警官。
"赵哥,你过来看看。"
赵警官走过去,用手电筒照进缝隙。
缝隙深处,有一只手。
准确地说,是一只骨手。
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黑色戒指。
赵警官的脸色沉下来。
他回头看向林舟,语气放缓,却更冷了。
"林舟,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自首。"
林舟抬起头。
她的眼睛通红,却没有哭。
"是。"
"你说墙后有尸体。"
"是。"
赵警官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我现在告诉你,墙里不只一具。"
林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警官说:"你身后这面墙里,我们至少看到了两只手。一只戴戒指,一只没有。"
林舟转头看向墙。
碎裂的墙纸下,两只苍白的手交叠在一起。一只是周远的,另一只更瘦,指节更长。
陈默的手。
赵警官继续说:"你解释一下。"
林舟闭上眼。
"三年前,我刺伤了一个人。"
"谁?"
"我以为是我未婚夫。"
"你以为?"
"那天进来的,可能不是他。"
赵警官看了她几秒,站起来。
"小孙,封锁现场。通知刑侦队,叫法医。"
小孙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赵哥。"
"怎么了?"
小孙指着楼道。
"你看这个。"
楼道地上有一滩水。
不是雨水。
那滩水从 1204 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再从电梯口拐向楼梯间。
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楼上走下来。
赵警官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没有反应。
"电梯坏了?"
林舟低声说:"三年前就坏了。"
赵警官看着楼梯间的方向。
"几楼?"
"这栋楼只有十二层。"
赵警官点了点头,示意小孙上楼看看。
小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好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上走。
林舟忽然开口:"别上去。"
赵警官回头看她。
"为什么?"
林舟说不上来。
她不能告诉警察这栋楼里有第十三层。不能告诉他们有个学会说谎的女孩。不能告诉他们电话线会吞人。
"楼上不安全。"她只能这样说。
赵警官皱眉:"怎么不安全?"
"结构有问题。墙面裂了,地板泡了水,可能会塌。"
赵警官没有理会她。
楼梯上传来小孙的声音。
"赵哥!十二楼走廊有水。很深。"
赵警官快步走到楼梯口。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小孙站在十二楼拐角,水面已经漫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看,脸色发青。
"这水不对。"
"哪里不对?"
"是温的。"
赵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
小孙用脚踩了踩。
"不是积水。像……像有人在上面一直放洗澡水。"
他抬起手电筒,往楼上照。
楼梯尽头,应该是一堵封死的墙。
可墙不见了。
一段向上的楼梯出现在那里,通向一片更深的黑暗。
水从那段楼梯上缓缓流下。
小孙说:"赵哥,上面还有一层。"
赵警官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楼梯,又看看身后的林舟。
"你刚才说这楼只有十二层?"
林舟没有说话。
小孙开始往上走。
"小孙!"赵警官喊了一声。
小孙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上去看看就下来。"
他继续往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十三级台阶时,手电筒忽然灭了。
小孙拍了拍手电筒,没有反应。
黑暗里,他听见一段很轻的旋律。
摇篮曲。
很近。
像有人在他耳边哼。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水流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
小孙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台阶上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还温。
他把手电筒用力敲了几下,光线重新亮起来。
光柱照向前方。
一段短走廊,一扇门。
门牌号:1301。
门虚掩着。
水从门缝里慢慢流出来。
小孙慢慢走到门口,侧耳贴上去。
门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静静,妈妈带你回家。"
另一个是女孩的声音,甜得过分。
"妈妈,门外面是谁?"
中年女人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
"什么人?"
女孩说:"一个叔叔。他穿蓝色的衣服。手里拿了个亮亮的东西。"
手电筒。
小孙浑身一凉。
女孩继续说:"妈妈,让他进来吗?"
中年女人忽然尖叫。
"别让他进来!快关门!"
小孙本能地后退一步。
1301 的门猛地关上了。
砰的一声,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回音。
小孙转身就跑。
楼梯上的水忽然涨了起来,从脚踝淹到小腿。
他跑得很快,水追得更快。
他冲回十二楼拐角时,看见赵警官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小孙,上面有什么?"
小孙喘着粗气,回头看向楼梯口。
水已经不流了。
台阶上干干净净。
那段通往十三楼的楼梯也不见了。
只剩一面完整的白墙。
"赵哥……"
"你看到了什么?"
小孙张了张嘴。
他看见了小脚印。
可现在台阶上什么都没有。
"一面墙。"
赵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他转身回到 1204。
林舟仍然跪在地上。
她的手机被拿走了,作为证物。手上的伤口被赵警官用急救包简单包扎过。她看上去很累,像熬了三天三夜。
赵警官站在她面前。
"我再问你一次。"
"你三年前来过这间公寓。你刺伤了一个人。然后呢?"
林舟闭上眼。
"然后我走了。"
"尸体怎么处理的?"
"不是我处理的。"
"那是谁?"
林舟沉默。
赵警官蹲下来。
"林舟,墙里有两个人。如果你说的那个陈默也在里面,那你至少和两条人命有关。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林舟睁开眼,看着他。
"我能说清楚的部分,只有一半。"
"什么意思?"
"我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不能告诉你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赵警官皱眉。
林舟说:"那天晚上,有太多声音在我脑子里。电话铃,敲门声,周远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告诉我不要开门。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只知道我动了刀,有人倒了,然后我就跑了。"
"你跑了?"
"我跑了三年。"
赵警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楼下停着警车和救护车,几个法医正提着箱子往楼里走。
阳光照在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栋楼有多少户住着人?"赵警官问。
林舟想了想。
"我搬走前,大概七户。现在,我不确定。"
赵警官拿起对讲机。
"通知社区,排查安平路旧公寓所有住户。今天之内,所有人登记在册。"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一个声音说:"赵警官,这栋楼的物业记录,只有十一户登记。"
赵警官愣了一下。
"十一户?"
"是。这栋楼一共十二层,每层一户。但十一楼的住户,三年前注销了户口。"
林舟抬头。
十一楼。
那不是房东太太的楼层。
房东太太住一楼。
十一楼住的人,她几乎没见过。
赵警官问:"十一楼注销的住户是谁?"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一个叫陈默的人。"
林舟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陈默不是来访者。
他住在这里。
他住在十一楼。
她一直以为他是从外面来的,以为他的失踪和她无关。可他就在同一栋楼里,就在楼上,一直都在。
"赵警官。"林舟声音发抖,"十一楼的门……你们查了吗?"
赵警官看向她。
"刚才不是说了吗,让你别上去。"
"不是楼上。是十一楼。"
赵警官沉默片刻,拿起对讲机。
"叫两个人去 1101 看看。门锁着没有,里面有没有人。"
对讲机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敲门。
没有人应。
"破门。"赵警官说。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闷响。
门开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赵警官问:"怎么了?"
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赵哥,1101 里面……全是电话。"
赵警官皱眉:"什么?"
"整间屋子里,全是电话。座机。挂在墙上,摆在桌上,堆在地上。几百部。全是老式的。"
林舟的脸色白了。
年轻警察继续说:"电话线全连在一起,一根接一根,从屋里一直延伸到……"
"延伸到哪里?"
"延伸到墙里。打通了墙。电话线从 1101 一直穿上去。"
赵警官问:"穿到哪里?"
年轻警察的声音压得很低。
"穿到了天花板上面。"
天花板上面是十二楼。
林舟的公寓。
电话线从十一楼穿进了她的墙里。
陈默的电话线。
林舟一直以为墙里只有周远。
可陈默也在里面。
他不是被十三楼带走的。
他是自己爬进她的墙里的。
赵警官看向林舟。
"你和陈默,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舟张了张嘴。
窗外忽然飘来一片云。
阳光被遮住。
客厅暗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林舟看见墙纸下面,两只手之间,多了一部电话。
老式座机。
白色的。
电话线从它身上延伸出来,绕过两只骨手,缠成一个圈,像一只握着话筒的手。
电话正在响。
听筒挂在机身上。
铃声却一声比一声急。
赵警官没有听见。
小孙没有听见。
只有林舟听见了。
因为她站在墙前。
因为她和它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墙纸。
铃声变成了数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第十五通电话。
铃声停了。
然后,电话里传出林舟自己的声音。
"不要让活人上楼。"
赵警官的对讲机忽然炸开。
"赵哥!赵哥!"
赵警官一把抓起对讲机。
"说。"
"我们进十三楼了。"
赵警官的脸色变了。
"什么十三楼?我叫你们去十一楼!"
"是。我们跟着电话线穿过十二楼的墙,从上面的洞口爬了上来。上面确实还有一层。"
"有多少人进去了?"
"三个人。"
"出来。全部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和刚才小孙在楼梯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摇篮曲。
很轻。
很近。
"赵哥……"
"你马上下来!听到没有?"
"赵哥,这层楼上……有一口井。"
赵警官的手攥紧对讲机。
"什么井?"
"电话井。很深。里面全是电话。每一部电话都在响。"
年轻警察的声音开始颤抖。
"赵哥,井里有人。"
"什么人?"
"很多人。他们在打电话。他们在打电话给外面的人。"
赵警官问:"他们在说什么?"
年轻警察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说,他们还在这里。"
"他们说自己被困在电话里。"
"他们说自己不知道已经死了。"
林舟慢慢靠在墙上。
墙纸下面,那只白色的座机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铃声。
是有人按了重拨键。
嘟。
嘟。
嘟。
然后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很年轻。
很温柔。
"你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请问您遇到了什么情况?"
电话里传来自己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要自首。"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说:"好的,请说。"
电话里的自己说:"我杀了人。在安平路旧公寓1204。"
接警员问:"对方现在还在吗?"
电话里的自己说:"他走了。"
接警员问:"'他'是男性吗?叫什么名字?"
电话里的自己沉默了五秒。
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周远。
"陈默。"
林舟浑身的血都冷了。
三年前,她打的那通报警电话,报的不是周远的名字。
她报的是陈默。
可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墙纸后面,电话挂断了。
然后重新拨出。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接警员的声音。
电话里的林舟说:"我杀了人。在安平路旧公寓1204。"
接警员问:"死者是谁?"
这一次,她说:"周远。"
同一通电话。
两个不同的名字。
同一间公寓。
两个不同的死者。
林舟瘫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水渍洇成一个巨大的圆。
圆里有一张脸。
不是周远的脸。
不是陈默的脸。
不是静静的脸。
也不是林舟自己的脸。
是一张所有人都不认识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