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简短字条送到浣月院后,苏清沅一夜无眠。烛火燃到将近破晓,烛泪层层堆叠在灯盘之中,如同她郁结缠绕的心绪。她将写着叮嘱的素绢细心折好,与寒梅玉佩一同收进贴身的紫檀木小匣,锁入妆匣最深处。
心意未曾减半分毫,可现实横亘在前,由不得她肆意奔赴情爱。苏家正被朝廷严密监视,一言一行皆会被放大解读,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
第二日晨起,苏清沅一改往日随性温和的性子,主动去向苏夫人表明心意。厅堂之内阳光淡淡洒落,她屈膝躬身,神色沉静笃定。
“母亲放心,从今往后,女儿会彻底斩断与沈砚辞所有牵扯。不再赴任何容易与他碰面的雅集诗会,谢绝一切外出赴宴邀约,安心闭门静养,潜心研习琴棋女工,安分守于深宅院墙之内,不给家族落下半句闲话把柄。”
苏夫人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缓些许,抬手扶起她,语气满是心疼:“娘知晓委屈了你,生于世家豪门,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随心挑选情意。熬过这一阵风波,娘会为你挑选家世安稳、无朝堂派系纠葛的世家子弟婚配,一生平淡安稳,远好过卷入皇子纷争的漩涡里颠沛流离。”
这话落在耳中,苏清沅心口微微抽痛,却只能低头温顺应下。她清楚母亲是为自己着想,只是心上早已住进一人,旁人再好,也入不得心房分毫。只是眼下,她只能将满腔情愫死死封存心底。
自此之后,苏清沅当真闭门不出。往日时常前往静心寺上香、赴城郊雅会的行程尽数推掉,府中姐妹邀约游园赏景也一一婉拒。整日困在浣月院内,晨起读书练字,午后抚琴作画,黄昏静坐荷塘边发呆,偌大院落风景如故,只是没了往日盼着外出偶遇故人的心思。
丫鬟晚翠瞧着自家小姐日渐沉默寡言,眉眼间褪去往日灵动笑意,整日神色淡淡郁郁,心中万般着急,却又不知如何宽慰。
“小姐已经困在院里一月有余,长久闷在房中容易郁结伤身。如今外头流言淡了不少,不如咱们借采买胭脂首饰为由出门半日,稍稍散心可好?”
苏清沅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荷塘枯萎的残荷,语气平淡无波:“出去便有遇见旁人的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闭门,才能让父亲安心理政,也能让暗处盯着咱们的人放下戒备。”
她刻意克制念想,避开一切有可能听闻沈砚辞消息的场合。府中下人闲谈朝堂见闻,她闻声便立刻转身离开,刻意不去打听他在朝堂是顺是难、处境好坏。越是不闻不问,才越能守住分寸,不给彼此增添麻烦。
另一边朝堂之上,沈砚辞借着埋头处理公务来麻痹旁人目光。白日在翰林院通宵批阅卷宗文书,周旋各方官员客套应酬,行事愈发冷漠寡情,待人疏离严苛,一副满心只有仕途前程、无心儿女私情的模样。这般行事作风,渐渐打消了一部分朝臣对他与苏家暗中勾结的猜疑。
大皇子见一连多月抓不到半点二人往来的把柄,派出的探子日日盯梢皆一无所获,不由得心生烦躁。麾下幕僚上前献策:“沈砚辞刻意藏起心思,苏侍郎一家闭门低调行事,短时间很难找出破绽。不如暂时收回盯守苏府的人手,佯装放下猜忌,暗中改换法子布局。等到对方松懈警惕之时,再另寻时机设局挑拨。”
大皇子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撤走围困苏府巷口的巡查探子。表面风波看似归于平静,可暗处的眼线只是换了藏身之处,从未真正撤离。
沈砚辞心思缜密,很快察觉到盯梢之人悄然褪去,却并未放松警惕。他清楚这只是对手暂时蛰伏,绝非真心放下算计。心腹悄悄禀报,苏清沅闭门足不出户,断绝一切外出应酬,彻底与世隔绝一般。
听闻消息那一刻,沈砚辞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工整书写的奏折之上,晕开一大团墨迹。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他本意疏远是为护她平安,却不曾想,会逼得她将自己禁锢在深宅牢笼里,独自消化相思苦楚。
“她性子本就柔软内敛,强行封心闭门,怕是日夜煎熬难安。”沈砚辞声音低沉沙哑,眉宇间萦绕化不开的愧疚。
幕僚低声劝道:“长痛不如短痛,眼下隔绝来往,才是保全双方唯一办法。若是此时心软试图传递音讯,先前所有隐忍伪装都会付诸东流,一切危机卷土重来。”
道理他全都明白,可心底牵挂难以压制。趁着一个雨夜公务结束,他再度孤身策马奔赴苏府墙外。这一回巷口再无巡查官兵,可高墙阻隔,依旧看不到院内分毫光景。淅沥冷雨打湿他肩头衣衫,冷风灌入衣襟,寒意刺骨,却比不上心底寒凉分毫。
他在墙外静静伫立许久,只能听见院内隐约传来几声清冷琴声,曲调凄婉悲凉,满是离愁孤寂,一听便知是苏清沅所弹奏。琴声断断续续随风雨飘出院墙,一字一句皆是隐忍难言的相思。
沈砚辞靠着冰冷墙面静静听完一曲,指尖攥紧,满心思念无处安放,连登门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他不敢敲门惊扰,不敢留下任何痕迹,唯恐留下线索,再度引来祸事缠身。一曲终了,院内琴声沉寂,他才调转马头,落寞消失在雨夜长街深处。
苏清沅抚完琴弦,指尖冰凉,倚靠在窗边望着漫天冷雨。她隐约察觉到墙外似有一道身影停留许久,却不敢出声询问,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二人一墙相隔,心知对方就在近处,却要硬生生装作互不相识,其中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安稳蛰伏两月有余,初冬降临,皇宫举办冬日宫宴,宴请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入宫赴宴。圣旨下达,苏家位列名单之中,沈砚辞身为翰林院核心官员,同样必须入宫赴席。
这是风波爆发之后,二人时隔许久要身处同一宫墙之内,无可躲避。苏夫人忧心忡忡,害怕二人碰面失态引来闲话,反复叮嘱苏清沅全程紧跟女眷队伍,目光切勿随意四处张望。
入宫那日皇城华美肃穆,殿内暖炉升腾暖意,歌舞升平美酒佳肴罗列满堂,可暗流藏在欢声笑语之下。文武官员各分阵营落座,女眷席位设于大殿东侧偏阁。苏清沅全程垂眸静坐,静心聆听丝竹乐曲,目光始终落在身前桌案,刻意不抬头扫视男宾席位方向。
可冥冥之中自有牵绊,一道深邃目光隔着满堂宾客遥遥落在她身上。沈砚辞端坐席间,目光不受控制频频望向偏阁位置,看着她身形清瘦几分,眉眼褪去往日鲜活温润,添了几分漠然清冷,心中愧疚越发浓重。
席间有王公世家子弟瞧见苏清沅容貌清雅气质脱俗,知晓苏家如今无派系依附,便借着敬酒为由前来偏阁搭讪攀谈。来人言语轻浮,步步紧逼问话,弄得苏清沅进退两难,只能礼貌委婉推脱。
沈砚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下意识便要起身上前解围,可刚微微抬身,便瞥见大皇子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看向自己,分明是等着他主动上前,抓住二人交集的把柄。
他身形一顿,硬生生重新落座,攥紧双拳强行按捺住护住心上人的念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应对刁难。苏清沅察觉到远处那道注视,也看懂了他无法现身的难处,咬紧牙关从容回绝对方搭讪,体面化解窘境,全程不曾流露半分慌乱无助。
片刻过后,那名子弟无趣离去。苏清沅心头淡淡苦笑,连被人刁难之时,他都不能前来相助,足以证明二人之间,早已被权谋时局阻隔得无路可走。
宫宴行至中段,陛下命众人移步御花园赏冬日寒梅。游人分散开来,蜿蜒梅园小路岔路繁多,人流被渐渐冲散。苏清沅刻意跟着几位年长夫人走在最前方,刻意避开后方人群。
偏偏天降小雪,路面湿滑,苏清沅脚下不慎打滑,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身旁夫人距离较远来不及搀扶,就在身形不稳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快速扶住她胳膊,稳住她摇晃的身躯。
抬头对视,映入眼帘的正是沈砚辞。周遭近处并无旁人,只剩下漫天纷飞落雪,一片寂静。短暂的独处,是数月以来二人第一次近距离碰面。
他眼底藏着压抑的挂念与心疼,低声快速开口:“闭门数月,你消瘦太多,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时局很快会出现转机,再忍耐一阵。”
苏清沅立刻收回手臂,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神色疏离淡漠,语气生疏客套,刻意划清界限:“多谢沈公子伸手帮扶。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公子恪守礼数。朝堂之事自有天命,你我本就无甚交情,不必特意挂怀在下。”
字字冷淡,刻意抹杀掉过往所有温情羁绊。她不敢流露半分温情,唯有装作彻底忘情,才能让暗处窥探之人彻底放下疑心,护彼此安稳。
沈砚辞望着她骤然冷淡疏离的眉眼,心口骤然一闷,明白她是迫于形势刻意狠心疏远自己。喉结滚动几下,万般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淡淡吐出一句:“是我唐突了。姑娘万事珍重。”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离开梅园小路,背影透着落寞压抑。漫天白雪缓缓飘落,落在苏清沅的发间肩头,她静静伫立原地,等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方才绷紧的防线骤然崩塌,眼眶瞬间泛红,一行热泪混着落雪融化的水珠,悄然滑落脸颊。
嘴上斩断情缘容易,心底封存爱意,却是日复一日凌迟般的煎熬。皇城梅林雪景再好,落在满心伤痕的两人眼中,也只剩刺骨寒意。前路风雪漫漫,属于他们的考验,依旧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