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猎结束,车马队伍缓缓返京,一路归途风平浪静,大皇子布下的圈套没能得逞,却并未就此善罢甘休。回京不过三日,京中世家圈子里关于沈砚辞与苏清沅私相往来的流言,反倒比先前更盛几分。
茶楼酒肆、贵妇小宴,随处能听见细碎揣测。有人说沈家二公子为苏家嫡女动了私情,不惜屡次私下幽会;也有人拿苏家中立的立场说事,暗指苏侍郎借着女儿攀附沈砚辞,暗中投靠弱势皇子一派。流言无根无据,却如潮水般蔓延,一点点蚕食两家名声。
苏府内宅,苏夫人终究还是听闻了风声。
暮色垂落,浣月院廊下灯笼初上,苏夫人屏退左右丫鬟,独独留下苏清沅坐在窗边,眉宇间藏着忧心。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轻缓却带着郑重:“沅沅,近日外头那些闲话,你应当也有所耳闻。沈砚辞如今深陷皇子之争漩涡,沈家风雨飘摇,你与他走得过近,于你、于苏家都绝非好事。”
苏清沅垂眸望着杯中浮起的茶叶,心口微微发紧,轻声回话:“女儿知晓分寸,近来未曾与沈公子私下相见。”
“嘴上说着未见,可流言不会凭空而起。”苏夫人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娘知你心性柔和,容易动心,可朝堂棋局凶险,沈砚辞如今自身难保,给不了你安稳归宿。世家婚嫁讲究门庭安稳,他眼下这局面,绝非良配。往后各类雅会、上香途中,你需刻意与他避嫌,不可再有半分亲近模样,免得旁人抓着把柄大肆攻讦。”
母亲的句句规劝皆是实情,苏清沅无从辩驳,只能低低应下。她心底清楚,不止母亲心存顾虑,沈砚辞那日在竹林约定好的假意疏远,也该兑现了。
第二日便是太傅府举办的赏菊宴,京中大半文官世家携家眷赴宴,沈砚辞亦在受邀之列。这是二人围猎之后第一次同场出席,也是沈砚辞刻意冷淡避嫌的第一场戏。
苏清沅随母亲踏入菊园,满园秋菊盛放,金白紫红层层叠叠,香气漫溢亭台。一众世家小姐围在花下说笑,苏清沅刚走上前,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的石桌旁,沈砚辞正与几位翰林院同僚闲谈。
他一身墨色官袍,脊背挺直,谈笑间眉眼锋利沉稳,周身再无半分上元灯会、静心寺相见时的温和。
方才闲谈的小姐立刻留意到二人,刻意出声打趣:“苏小姐快看,沈公子就在那边,往日你们闲谈最是投契,今日怎不过去叙上几句?”
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沅身上,暗含试探。她心头微涩,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淡淡扯出一抹疏离笑意:“沈公子忙于朝堂公务,素来不喜与闺阁女子闲谈,我贸然上前,反倒扰了他与同僚议事。”
话音刚落,她刻意转身,随几位女眷去往另一侧赏花,全程不曾再往沈砚辞的方向多看一眼。
可她眼角余光,始终悄悄留意着那道玄色身影。
不多时,沈砚辞起身穿过菊园,恰好要从苏清沅身侧的花间小径经过。二人相距不过数步,苏清沅攥紧袖中藏着的寒梅玉佩,心底期盼他能如从前一般,哪怕只递来一个温和眼神。
谁知沈砚辞目光淡淡扫过她,如同看待寻常陌生世交之女,没有半分停留,亦无半分寒暄之意,径直擦着她身侧走过,连半分停顿都无。擦肩而过时,往日熟悉的松木墨香扑面而来,却裹着刺骨的冷淡。
苏清沅指尖猛地收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心口骤然一空,酸涩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一旁的小姐低声唏嘘:“看来传言都是假的,沈公子待苏小姐半点特殊之处都无,冷淡得如同路人。”
旁人的闲谈入耳,苏清沅只能强装不在意,低头轻抚菊花花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她清楚这是二人提前商议好的对策,是演给暗处大皇子的眼线、满城流言看的伪装,可当真亲身承受这份刻意疏远,还是止不住心头寒凉。
宴席开席,男女宾客分设两处席位。中途太傅夫人命人送上笔墨,请在场子弟小姐即兴作咏菊诗,调和宴席气氛。
不少人提笔落笔,词句多是赞颂秋菊傲骨、繁花盛景。苏清沅执笔思索,笔下字句不自觉染上几分清冷孤寂,暗含相思不得相见的愁绪。她落笔收卷,交由丫鬟送至案上陈列。
沈砚辞恰好紧随其后上前作诗,目光扫过一众诗文,停留在苏清沅那幅字迹上片刻。旁人皆以为他只是品鉴诗文,唯有他自己知晓,看见那熟悉清雅的字迹时,心底压抑的思念几乎要冲破克制。
可当着满座宾客,他非但没有半句夸赞,反倒淡淡出声点评,语气疏离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客观:“辞藻尚可,格局略显狭小,未免太过伤春悲秋,少了几分豁达风骨。”
一句话落下,周遭宾客纷纷附和几句,苏清沅坐在女席末端,清晰听见这句评价,垂在膝头的手悄悄蜷起。
她知晓他是刻意贬低,划清二人亲近的痕迹,可心口那点温热情意,还是被这句冷硬点评戳得隐隐作痛。
宴席过半,天降微凉秋雨,宾客纷纷四散避雨。苏夫人拉着苏清沅去往偏亭躲雨,途中恰好遇上避雨的沈砚辞一行人。
苏侍郎与沈砚辞的父辈本有几分旧交,苏侍郎客套开口,命苏清沅上前见礼。
苏清沅依礼屈膝行礼,轻声道:“沈公子安好。”
换作从前,沈砚辞定会温声回礼,叮嘱她雨天路滑当心。此刻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漠,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短短一句回应再无多余话语:“苏小姐不必多礼。”
短短五个字,隔绝了所有往日月下私语、竹林相伴的温柔。
雨势渐大,一时半刻无法停歇,太傅府管家引众人去往暖阁小坐。暖阁之内分了两处茶座,苏清沅刻意选了靠窗边最远的位置,沈砚辞则独坐另一侧,全程不曾往她这边望过一次,一心与文官同僚探讨朝堂经义,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苏清沅这个人。
晚翠陪在苏清沅身侧,瞧着自家小姐强撑平静、眼底藏着委屈落寞的模样,满心不忍,压低声音小声劝慰:“小姐,沈公子是迫于局势才故作冷淡,他心里定然不是这般想的,您别往心里去。”
苏清沅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我都明白,只是……心里难免难受。明明心意相通,却要装作形同陌路,连一句寻常闲话都不能说。”
袖中的寒梅玉佩还带着体温,是他赠予她的定情信物,是月下许下八抬大轿的承诺。可如今咫尺相隔,却要装作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十里风月近在眼前,两人之间却隔着翻不过去的朝堂风波、满城流言。
雨停之后,宾客陆续告辞离场。苏清沅随苏夫人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的一瞬,恰好看见沈砚辞翻身上马。他似有所感,抬眼朝马车方向望来,四目遥遥相对,只短短一瞬,他便迅速移开目光,勒马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冷硬。
马车内,苏夫人再度开口提点:“今日你也看见了,沈砚辞刻意与你避嫌疏远,想来他也清楚眼下不能与你有所牵扯。往后你更要谨守分寸,切莫再对他存不该有的念想,免得最后落得两相耽误。”
苏清沅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她懂朝堂身不由己,懂他假意冷淡的苦衷,可心底那点温柔期盼,还是被今日一场刻意疏离,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另一边,沈砚辞策马行在长街之上,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方才暖阁之中点评诗文、擦肩而过漠然无视,每一句冷话、每一次回避,都如细针般扎在自己心上。
他何尝不想走到她身侧,问她雨天寒凉可有添衣,替她挡去旁人探究的目光。可暗处遍布大皇子的眼线,但凡流露半分温柔,流言便会再度发酵,甚至会给苏家安上勾结皇子的罪名,到那时,最先受伤害的便是苏清沅。
回到沈府书房,他遣退所有下人,独自静坐桌前。窗外秋雨绵绵,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她眼底落寞委屈的模样,心口沉闷得喘不过气。
他提笔铺开宣纸,想要写下几句宽慰之言,转念一想,如今连私下递信都极易被人截获,只能缓缓放下狼毫。
“清沅,委屈你了。”他低声自语,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疼惜与无奈,“待我扫清前路障碍,平定朝堂风波,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冷眼疏离。”
只是此刻风雨未歇,权谋棋局困住二人,一份滚烫心意,只能硬生生藏起,用冷漠伪装隔绝世人窥探。风月依旧,而相爱的两人,只能遥遥相望,不敢靠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