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寺重逢暗留心

上元灯会一别三日之后，京城街市渐渐褪去节日喧嚣，恢复往日规整平静。苏清沅脚踝休养两日已然好转大半，恰逢每月初一上香吉日，苏夫人吩咐她前往城西静心寺上香，为全家亲人祈求平安顺遂。

静心寺隐匿在城外山林之间，香火常年鼎盛，参天古树环绕寺院，香火烟气缠绕山间石阶，悠远钟声缓缓飘荡，能抚平人心积攒的浮躁烦闷。

清晨天色微亮，苏清沅乘坐苏家青幔马车驶出城门，抵达山脚后沿着青石台阶缓步登山。山间清风裹挟草木清香，褪去京城官场街巷的浮华浊气，人心也跟着舒缓放松下来。晚翠提着香烛贡品跟在身后，随口闲聊：“听闻静心寺后山竹林景致绝佳，拜完香火咱们可以去竹林漫步散心。”

苏清沅点头应允，手中攥着一串温润菩提手串，步履平缓拾级而上。

上山上香的官吏子弟、世家小姐络绎不绝，大多结伴说笑前行，唯独半山腰凉亭里，独坐一道熟悉身影。

褪去灯会那晚凛冽厚重的玄色锦袍，一身素雅常服，压迫感消散不少，却依旧独自静坐亭中石桌旁，手边摊开一卷古籍，蹙眉凝神品读，来往香客没人敢上前打扰半步。

正是三日夜里救下她的沈砚辞。

苏清沅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头轻轻一跳，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再度偶遇。犹豫片刻，刻意绕道而行显得太过刻意，径直路过又略显唐突思虑不周，斟酌一番，稳步朝着凉亭缓步走去。

沈砚辞听觉敏锐，早就察觉到渐近的脚步声，抬眸望去，看清来人是苏清沅时，冷峻眉眼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沈公子安好。”苏清沅微微俯身行礼，举止端庄温婉得体。

沈砚辞合上书卷起身回礼，神色克制疏离，却并无排斥反感之意：“苏小姐也是来山寺拜佛祈福？”

“奉母亲吩咐前来上香，祈求阖家安稳无忧。公子为何孤身到此？”

“朝堂琐事缠身繁杂，来山寺躲避各方耳目喧嚣，寻清静之处读书散心。”沈砚辞语气简练，隐晦道出自己步步谨慎、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的处境。

凉亭之外山风吹动竹叶簌簌作响，寺院钟声从正殿悠悠传来，氛围静谧安然。二人短暂沉默，却丝毫没有尴尬局促之感。沈砚辞平日里极少和世家闺阁女子闲谈往来，多数女子见到他要么胆怯回避，要么刻意奉承攀附，唯有苏清沅谈吐从容淡然，不会因他当下落魄疏远，也不会刻意讨好巴结。

“公子任职翰林院公务繁重，竟能抽出空闲进山静养？”苏清沅寻着温和话题缓缓开口。

“翰林院看着清闲闲散，实则遍布各方眼线，一言一行都会被人记下呈报派系主子。唯有进山闭门独处，才能暂且卸下满心防备伪装。”

苏清沅心思细腻通透，瞬间听懂话语里暗藏的难处。沈家依附弱势皇子站队，一举一动都被敌对势力紧盯，稍有纰漏便是灭顶之灾。她不愿深究朝堂纷争内情，只柔声宽慰：“身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但稳住心性从容自持，早晚能拨开云雾见到天明。”

简简单单一句宽慰，没有虚浮客套的祝福，刚好戳中沈砚辞连日紧绷疲惫的心绪。身边所有人要么忌惮疏远他，要么带着目的拉拢结交，从来没有人单纯希望他安稳顺遂。他眉眼柔和些许，淡淡评价：“苏小姐心思通透豁达，心性难得纯粹。”

晚翠站在凉亭远处等候，不敢上前打断二人谈话，内心满心诧异。素来冷漠寡言、不喜应酬的沈砚辞，竟然愿意静下心和自家小姐闲谈许久。二人畅谈诗词典籍、山野风物风景，刻意避开敏感朝堂话题，谈吐契合默契十足，彼此之间好感悄然一点点递增。

闲谈半个时辰过去，正殿香火人流越发拥挤，苏清沅打算前往大殿跪拜礼佛。

“晚辈先去正殿上香，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山路石阶晨起潮湿打滑，下山慢行多加小心。”沈砚辞开口叮嘱，目送她温婉背影转过石阶拐角，手中书卷再也无法静下心翻阅，目光久久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

他本意进山静心平复心绪，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彻底打乱封闭已久的心湖。年少满心只有扛起家族重任、钻研权谋仕途，从未对女子动心分毫，可上元惊鸿一面、山寺再度相逢，苏清沅干净温柔的模样，一点点闯进他层层设防的心房深处。

苏清沅祭拜完毕香火，便去往约定好的后山竹林闲逛。幽深竹林翠竹挺拔林立，小溪穿梭林间缝隙流淌，环境清幽静谧。她漫步林间小路，脑海反复浮现沈砚辞落寞清冷的眉眼，心底情愫悄然蔓延生长。

身后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沈砚辞缓步走入竹林深处。

“公子怎么也来到后山？”

“亭中久坐烦闷无趣，随意散步闲逛，不曾想再度与小姐相遇。”沈砚辞语气自然，好似一场顺其自然的偶遇。

二人并肩沿着溪边小路慢行，溪水叮咚流淌，竹叶随风零落飘落地面。一路沉默无言，却半点不会尴尬，暧昧朦胧的氛围在山林间缓缓萦绕，情愫暗自扎根生长。

夕阳向西倾斜，山林蒙上一层橘色暮色，苏清沅必须启程回城。临别之时她轻声开口：“往后公子若是心烦郁结，静心寺会是一处绝佳静心之地。”

沈砚辞颔首应声，目光落在她清丽脸庞，低声送出祝福：“我会记下此话。前路浮沉难料，只愿小姐一生安稳无忧，永远不必沾染风波烦扰。”

一句祝福藏着私心万般，他深陷权谋泥潭身不由己，只盼这一份干净温柔，永远不会被朝堂争斗玷污损毁。马车缓缓驶离山脚，苏清沅掀开车帘回望整片山林，心底早已放不下那个满身枷锁、独自硬扛风雨的清冷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