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灯落逢君一眼痴

大靖元启七年，上元佳节。

京城朱雀大街彻夜宵禁解除，十里长街悬满万千花灯，流苏随风轻晃，暖黄光晕铺满斑驳青石板。游人比肩接踵，嬉闹声、叫卖声、孩童笑声缠绕在一起，桂花糕、麦芽糖、酒酿丸子的甜香随风漫溢整条长街。夜空每隔片刻便有烟火冲天绽放，炸开漫天星火倒影在护城河中，随流水缓缓飘荡。

每年上元灯会都是京城世家儿女出游赏灯的日子，平日里拘于深宅大院的闺阁小姐、寒窗士子、王公子弟，都会趁此佳节走出府邸，赏灯猜谜，临水放灯。

苏清沅身着月白绣幽兰襦裙，外罩一层半透素纱披风，发髻仅簪一支羊脂白玉兰簪，略施薄粉，眉眼温婉如水，气质清雅恬淡。她是当朝礼部侍郎苏家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沉静柔软，素来不喜闹市喧嚣，若不是贴身丫鬟晚翠百般央求，她今夜只会留在自家小院凭窗观烟火。

“小姐，前面灯谜摊挤疯了，最难那道谜面的奖品是一盏极品琉璃莲花灯，通体剔透，入夜点亮之后光影层层散开，整个京城仅此一盏。咱们快去碰碰运气好不好？”晚翠拽着苏清沅的衣袖，踮脚往前张望，满眼雀跃。

苏清沅浅浅弯起唇角，目光柔和：“人潮拥挤极易磕碰衣衫，随缘看一看就好，不必执着奖品。”她随口应答，视线却无意间飘向护城河白玉栏杆一带。

喧闹人海之中，唯独临河栏杆处立着一道孤寂身影，硬生生隔绝了周遭所有热闹。

男人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苍松，单手负背，另一只手搭在冰凉石栏上，侧脸轮廓锋利冷冽，下颌线紧绷，长睫垂落，漠然望着顺水漂流的河灯。周身寒气内敛，无形之中圈出一片生人勿近的范围，来往行人都下意识绕道而行，不敢靠近半步。

“小姐可别看那边，那是沈家二公子沈砚辞。”晚翠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沈家近来卷入皇子派系争斗岌岌可危，沈公子年少金榜题名入翰林院，一身谋略过人，却背负整个家族存亡，性情冷淡孤僻，京中世家大多刻意疏远他，咱们远远避开为妙。”

苏清沅早听过沈砚辞的名号。十七岁金榜二甲前列入翰林院，文采韬略冠绝同辈，奈何家族深陷朝堂漩涡，早早褪去少年意气，心思深沉难测，极少出席各类文人诗会，向来独来独往。烟火一次次升空亮起，短暂照亮他清冷眉眼，一双眼眸深邃暗沉，盛满化不开的沉闷与重压，半点无佳节喜乐。她心底生出一抹恻隐，还有一丝突如其来的心动，轻轻撞在心尖。

后方忽然有狂奔人群猛地冲撞过来，力道汹涌，苏清沅站在路边边缘，脚下青石板凹凸不平，脚踝骤然一崴，身形直直朝着护城河倾斜。晚翠惊呼一声伸手去拉，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冷风裹挟河水潮气扑面而来，苏清沅闭紧眼眸，以为定然会坠入寒冬冷水之中。

预想的冰凉并未袭来，一只有力微凉的手臂稳稳揽住她腰侧，力道克制分寸得当，顺势将她拉回平稳地面。清冽的松木墨香萦绕鼻尖，隔绝了周遭嘈杂气息。

苏清沅睫毛颤抖着抬眼，直直撞进沈砚辞幽深漆黑的眼眸里。他立刻收回手臂，身姿端正恪守礼教，语气平淡无波澜：“岸边路窄，人流杂乱，切莫靠栏杆太近。”

近距离对视之下，他五官俊美凌厉，神色疏离淡漠，声音低沉好听，却带着疏离感。苏清沅面颊瞬间染上绯红，稳住身形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晚辈不慎失礼，打扰公子赏灯了。”

脚踝一阵阵刺痛传来，她下意识蹙眉挪动脚尖，细微动作被沈砚辞尽收眼底。

“脚踝扭伤了？”他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问询意味。

“只是小伤，稍作歇息便可无碍。”

晚翠急忙上前扶住苏清沅，连连向沈砚辞道谢。沈砚辞微微颔首，便打算回身继续望向河面，准备就此告辞离开。苏清沅望着他落寞背影，心底悸动愈发浓烈，下意识开口挽留问话：“公子孤身在此，不曾书写心愿投放河灯吗？”

沈砚辞缓缓回身看向她，暖灯落在少女清秀眉眼间，眼底干净纯粹，没有京城圈子里常见的算计功利。沉默片刻，薄唇缓缓开启：“山河纷乱，家族飘摇，一身枷锁缠身，何来心愿可寄河灯？”

一句话道尽满身困顿，落寞感扑面而来。苏清沅一时语塞，片刻后轻声开口：“越是前路艰难，才更该许下期许，灯火寄愿，总会盼来苦尽甘来。”

沈砚辞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少女温柔纯粹，像是乱世纷争里一缕不染尘埃的月光，忽然抚平了他连日紧绷的心弦。他素来不喜与人闲谈，此刻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世家子弟呼唤沈砚辞的声音，是他为数不多来往的同窗同僚。

“沈兄，这边灯谜已经备好，快来一同解谜！”

沈砚辞朝着来人方向淡淡颔首，又看向苏清沅，语气平和：“此地人潮凶险，尽快寻僻静之处歇息养伤，告辞。”

说完，他迈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人流深处，只留下一抹冷寂背影。

苏清沅静静望着他走远的方向，心口久久无法平静，脚踝的疼痛都被心底莫名心绪冲淡。

晚翠疑惑开口：“小姐怎么偏偏同沈公子搭话？旁人都避之不及呢。”

“只是觉得他太过孤寂罢了。”苏清沅轻声作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扶住时的微凉触感，今夜这场花灯偶遇，已然在她心底埋下一颗隐秘的情种。

夜空烟火再度绽放，十里长街风月依旧，可她的目光，再也没办法随意落在繁华景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