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平稳过着,边境没有大战,只有日复一日的值守和枯燥的防务核对。
沧澜号上所有人都习惯了杨博文的存在。大家都知道指挥室有个温柔勤快的内勤少年,做事细心,话不多,性格乖巧,谁看了都放心。
没人会把他和敌方卧底联系到一起。
就连左奇函,也越来越习惯杨博文待在自己身边。
以前他的生活只有工作,黑白单调,毫无波澜。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抬头低头都能看见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桌上永远干净整齐,手边永远有合适温度的饮品,熬夜的时候身边不再是死寂一片。
这种细微的陪伴,慢慢填满了左奇函三年以来的孤独。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对杨博文越来越纵容。
别的内勤下属犯错,他会直接冷脸批评,公事公办,绝不留情。但只要换做杨博文,哪怕只是文件排版错了一点小细节,他也只会轻声提醒两句,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戾气。
有时候杨博文熬夜熬得困了,坐在角落工位上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左奇函看见了,也不会叫醒他,只会默默把室内温度调高一点,生怕他着凉,任由他小睡一会。
舰上有老兵私下打趣,说左指挥现在脾气变温和太多,多半是被这个少年磨出来的。
左奇函听见了也不否认,只是淡淡瞥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他不讨厌这种变化,甚至很喜欢。
这天白天,舰队进行常规机甲检修和武器物资清点,指挥室没有太多紧急军务,难得清闲一次。
大部分军官都下去帮忙忙活,偌大的指挥室最后只剩下左奇函和杨博文两个人。
光屏全部调为待机模式,室内光线柔和,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绷压抑。
杨博文整理完最后一摞档案,伸了个轻轻的懒腰,后背的旧疤痕跟着扯了一下,传来一点点轻微的酸胀感。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背,动作很小。
但还是被左奇函看见了。
左奇函放下手里的平板,看着他:“伤口又不舒服了?”
杨博文愣了一下,马上放下手,摇摇头:“没有,就是坐久了有点酸,没事的。”
“愈合没多久,久坐肯定会累。”左奇函看着他,语气自然,“过来。”
杨博文迟疑了两秒,慢慢走到他办公桌前。
左奇函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舒缓药膏,是医疗舱最新调配的,比之前那支效果更好。他抬眼看向杨博文,语气平平:“转过去,我帮你涂。”
杨博文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完全没想到左奇函会突然这么亲近,一时之间心跳乱了节奏,耳朵微微发烫,手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有点局促:“不用了左指挥,我自己可以……”
“伸手够得到后背吗?”左奇函看着他,眼神笃定,“别动,耽误两分钟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杨博文没法再推辞。
他只能慢慢转过身,微微低头,背脊绷得笔直。
内勤制服的布料很薄,他轻轻拉开后领一点缝隙,露出后背那道浅浅的、已经泛白的长疤痕。
疤痕很长,横跨后背肩腰位置,是当初为了挡陨石碎片留下的印记。
左奇函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沾着药膏一点点轻轻推开。
他动作很小心,生怕力道重了弄疼杨博文,全程极其耐心。
室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两个人距离很近,呼吸都能隐约听见。
杨博文整个人紧绷着,心跳快得离谱。他不敢动,不敢回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空白。
他活这么大,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
没人在意他的伤,没人帮他涂药,没人记得他很久以前受过的伤还会酸痛。
左奇函是第一个。
温热的药膏敷在疤痕上,缓解了酸胀的不适感,可杨博文心里却越来越堵。
他明明是带着目的来的,是来背叛、来窃取、来毁掉这个人一切的。
可这个人却毫无保留地善待他、信任他、护着他,把仅有的温柔全都给了来历不明的自己。
短短两分钟,对杨博文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等左奇函涂完药,收好药膏,轻声说了句“好了”。
杨博文立刻拉好衣服,后退半步,低头小声道:“谢谢左指挥。”
他不敢抬头看人,眼底的愧疚和慌乱快要藏不住。
左奇函看他有点拘谨的样子,以为他是害羞,没多想,随口叮嘱:“最近别久坐,适当走动,别让旧伤反复发炎。”
“我知道了。”杨博文乖乖应声。
这一刻,他心里彻底清楚。
自己早就沦陷了。
最开始是动摇,是不忍,是愧疚。现在是实打实的心动,是舍不得,是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可越是喜欢,他就越痛苦。
衣领里的微型通讯器震了一下,又是冥域的消息。
内容比之前更凶,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最后通牒:限时两天,必须拿到西区核心布防总图,拒不执行,直接处决。
震动的触感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杨博文心上。
一边是死命令,完不成就是自己死。
一边是喜欢的人,完成任务就是对方死、整条舰队覆灭。
杨博文站在原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所有的挣扎。
左奇函完全不知情,还在轻声跟他说话,语气轻松:“等这阵子忙完,星域安稳了,我带你去观景台看看星海,这边的星云很少见,很漂亮。”
他是真心想带他去看看。
漫长孤寂的守海岁月,他第一次想主动带着一个人,分享自己眼里为数不多的风景。
杨博文鼻尖微微一酸。
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很轻的笑:“好。”
他多想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就简简单单陪着左奇函,看看星海,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没有任务,没有背叛,没有注定的生死对立。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
他和左奇函的安稳,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骗局终会揭穿,温柔终会破碎,他迟早要亲手面对最残忍的选择。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平静,继续守在他身边,珍惜这仅剩不多的、偷来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