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医疗舱养伤整整二十天。
这段时间,沧澜号上下所有人都觉得新鲜,素来不近人情的左指挥,居然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但没人敢多议论,只私下猜测少年的身份。
左奇函从未主动探望,只是每天睡前让医疗官同步一次伤情,不亲自见面,刻意维持距离。他恪守军人的警惕,不会因为一时心软就卸下所有防备。
伤愈报到那天,杨博文换上舰内统一的浅灰色内勤制服,清瘦的身形衬得衣服格外宽大。他站在指挥舱门口,微微低头行礼,举止规矩克制,没有半分逾矩:“左指挥,内勤杨博文前来报到。”
左奇函抬眸扫了他一眼,指尖轻点光屏划分出工作内容:“整理公开军务报表、归档非加密纸质文件、值守辅助后勤,加密终端、作战图纸、防线数据库,一律不准触碰。记住边界。”
“我明白,绝不越界。”杨博文应声,态度恭顺安分。
自此,空旷冷硬的金属指挥舱里多了一道安静的身影。
沧澜号不分白昼,依靠人工光源划分值守时段,左奇函大半时间都在深夜独自处理军务,偌大舱室只有光屏冷光,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从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多了杨博文。
杨博文极懂分寸。
他清楚左奇函心存戒备,从不主动搭话,只默默完成分内工作。左奇函伏案处理军务时,他就缩在角落辅助工位整理纸质文件,动作轻缓,不发出一点噪音;桌上散乱的杂物会悄悄收拾整齐,恒温营养剂会按时备好放在桌边,全程安静本分,从不会主动凑上前搭话打探。
若是有下属前来汇报防务机密,杨博文会第一时间主动退到隔间等候,绝不偷听半句对话;偶尔左奇函随手摊开普通巡逻记录,他扫过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绝不刻意多看。
他刻意拉开心理距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卧底身份,刻意淡化所有私人情绪,只扮演一个安分守己、毫无威胁的内勤少年。
左奇函看在眼里,心里的戒备一点点松动。
他见过太多刻意攀附、谄媚打探情报的人,杨博文的克制安分反而让他放下不少心。少年安静、懂事、懂得避嫌,从不会试图打探任何和防线、兵力相关的信息,日复一日只是埋头做好杂活。
偶尔左奇函加班到深夜疲惫不堪,瞥见桌边温度刚好的营养剂,会随口说一句简短道谢,仅此而已。没有多余闲聊,没有亲近举动,两人始终维持着长官与内勤的上下级距离。
杨博文每次听见那句道谢,心头只会泛起麻木的愧疚。
他距离整片星域的核心机密只有一墙之隔,只要他愿意,随便找个机会就能突破限制终端,盗取足以毁掉整条防线的情报。冥域耳麦里每隔五天就会传来上级的催促指令,勒令他抓紧机会渗透、窃取图纸。
可他一次次找借口拖延。
不是动心,只是单纯觉得棘手。左奇函警惕性极强,加密终端全有个人生物锁,贸然行动极易暴露;再者,这个男人从未苛待过他,明明手握处置自己的权力,却始终善待、包容,趁人毫无防备时背刺,会带来强烈的负罪感。
这份愧疚只是道义层面的不忍,无关情爱。杨博文每晚回到内勤休息室,都会反复复盘潜伏计划,强迫自己冷静,剥离所有多余的共情。
他不断告诫自己:左奇函是敌方军官,阵营天生对立,心软是卧底最大的弱点,绝对不能沉溺于对方释放的微弱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