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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疤与新枷锁五十四》

沙海簇影随邪

吴邪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慢。

 

大概是他这几年折腾得太狠,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一点小伤也能拖上许久。黎簇请的那个白大褂每天都来换药,每次检查都眉头紧锁,说伤口愈合得不理想,得好好静养,不能再劳心费神。

 

可吴邪哪静得下来。

 

他躺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每天能做的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看黎簇偶尔进来,要么沉默地坐在旁边削个苹果,要么就站在窗边抽烟——他终究还是抽的,尼古丁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味,成了这间屋子新的背景气息。

 

黎簇不怎么和他说话。

 

除了必要的叮嘱,比如“该吃药了”“白大褂说你今天得多喝水”,大多数时候,两人之间都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平和,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稍微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吴邪知道,黎簇还在等。

 

等他解释这次为什么会出现在戈壁,等他说清楚那些追杀他的人是谁,等他……或许,也在等一个能彻底发作的契机。

 

这天下午,白大褂刚换完药离开,黎簇就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上面撒了点葱花,飘着淡淡的香气。

 

“吃点东西。”黎簇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吴邪挣扎着想坐起来,腰侧的伤口还是有点疼,他动作一滞,眉头就皱了起来。黎簇见状,伸手托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就把他扶成了半靠的姿势,另一只手还不忘在他腰后塞了个枕头垫着。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强硬,却又奇异地照顾到了他的伤口。

 

吴邪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低声道:“谢谢。”

 

黎簇没应声,只是把粥碗递到他手里。

 

吴邪用勺子慢慢舀着粥喝,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他偷偷抬眼看向黎簇,对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也让他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疤痕若隐若现。

 

吴邪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头猛地一揪。

 

那道疤,他有印象。是当年在霍家的那座古楼里,黎簇为了掩护他,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机关划伤的。当时血流得不少,黎簇却只是骂了句脏话,摆摆手说没事。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黎簇,虽然叛逆,虽然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不像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郁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着,连笑都带着点冷意。

 

“这次……是为了什么?”

 

黎簇的声音突然从窗边传来,打破了屋里的安静。他依旧背对着吴邪,没回头。

 

吴邪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和我三叔有关的线索。”吴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查到,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曾经出现在那片戈壁。”

 

提到吴三省,吴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困惑,还有一丝固执的探寻。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没放弃寻找三叔的下落,仿佛那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执念。

 

黎簇终于转过身,他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扔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所以,你就一个人跑过去了?没告诉王胖子?没做任何准备?”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

 

“胖子那边……我没说,不想让他担心。”吴邪避开他的目光,“我以为……我能应付。”

 

“你以为?”黎簇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吴邪,你这个‘以为’,已经害死多少人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永远能逢凶化吉?”

 

“我没有!”吴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被戳中痛处的激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三叔他……”

 

“真相?”黎簇冷笑一声,打断他,“为了你的真相,你可以不管不顾,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也可以把别人拖下水,让他们为你付出代价,是吗?”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吴邪的心里,让他瞬间哑火。

 

是啊,他总是这样。为了所谓的真相,为了三叔,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执念,他一次次把自己和身边的人置于险境。

 

潘子的死,至今是他心里无法愈合的伤疤。还有张起灵,为了他,背负了那么多。王胖子,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来没怨言。还有……黎簇。

 

想到黎簇身上的86道疤,吴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吴邪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愧疚,“黎簇,对不起。”

 

这一次,他没有辩解,只是单纯地道歉。为自己的鲁莽,为自己的自私,为给黎簇带来的那些伤害。

 

黎簇看着他低头道歉的样子,眼神复杂。

 

他等这句道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当吴邪真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火气,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酸涩。

 

他恨吴邪的固执,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他探寻真相路上的垫脚石。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就像现在,看到吴邪这副疲惫又愧疚的样子,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疼,又悄悄冒了出来。

 

“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身上的疤消失吗?”黎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能让那些差点死掉的夜晚,从来没发生过吗?”

 

吴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我知道不能。所以……我想补偿你。”

 

“补偿?”黎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俯身,凑近吴邪,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吴邪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抹深深的无力感,“你怎么补偿?用你的命吗?吴邪,你觉得你的命很值钱?”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刻意的伤人。

 

吴邪却没有退缩,他迎着黎簇的目光,认真地说道:“只要你想要,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给你。”

 

黎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吴邪那双认真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敷衍,只有满满的愧疚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古潼京的沙海里,吴邪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会保护他,说不会让他有事。那时候的吴邪,眼神里还带着点天真,带着点理想主义,不像现在,满身疲惫,却依旧固执。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黎簇移开目光,声音冷了下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把你这条烂命保住吧。”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就要走。

 

“黎簇!”吴邪突然开口叫住他。

 

黎簇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

 

“别成为下一个我。”

 

黎簇的身体猛地一僵。

 

“回去好好读书。”吴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忘了这一切。忘了古潼京,忘了那些墓,忘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却像惊雷一样在黎簇的耳边炸开。

 

黎簇慢慢转过身,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刺痛的难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说,你该过你自己的人生。你还年轻,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和同龄人一样,谈恋爱,毕业,找份普通的工作,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而不是像我这样,被这些破事缠身,一辈子都活在阴谋和危险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黎簇脖颈处的那道疤痕,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苦涩:“你身上的疤已经够多了,黎簇。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因为这些事,添新的伤疤。”

 

“所以呢?”黎簇一步步逼近床边,他的眼神像淬了冰,“所以你就想把我推开?让我当一个缩头乌龟,忘了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忘了我身上的疤,忘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口。

 

忘了他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扭曲的在意吗?

 

吴邪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心里一阵刺痛,却还是硬起心肠,继续说道:“是。忘了最好。黎簇,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应该回到属于你的轨道上去。”

 

“属于我的轨道?”黎簇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怒火,“吴邪,你凭什么定义我的轨道?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吴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吴邪疼得皱紧了眉头,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黎簇,算我求你了。回去吧。”

 

“求我?”黎簇的眼神更加锐利,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吴邪的鼻尖,语气危险而偏执,“吴邪,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着我的债?在你还清之前,你以为你有资格让我走吗?”

 

“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还!”吴邪急切地说道,“钱,或者……”

 

“我不要钱!”黎簇厉声打断他,眼神猩红,“我只要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用你的一辈子来还!”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两人之间炸开。

 

吴邪怔怔地看着黎簇,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的偏执和浓烈的占有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黎簇对他的,更多的是恨,是不甘。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决绝,只要自己把话说清楚,就能让黎簇彻底死心,就能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黎簇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可以概括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是一种用伤疤刻下的烙印,早已和他的生命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黎簇,你……”吴邪的声音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簇死死地盯着他,攥着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想推开我,吴邪。”黎簇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从你把我卷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再让我走了。”

 

“你想让我忘了这一切?忘了你?”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执念,“不可能。除非我死。”

 

“你身上的疤,是我刻下的亏欠。”黎簇的目光缓缓扫过吴邪苍白的脸,落在他腰侧包扎着的伤口上,眼神幽暗,“而我身上的这86道疤,就是锁住你的枷锁。”

 

“你想让我别成为下一个你?”黎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容,“晚了。吴邪,我早就已经是了。”

 

“我和你一样,被这些破事缠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我和你一样,忘不了那些生死瞬间。我和你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吴邪的脸上,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

 

“……忘不了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吴邪的心上。

 

吴邪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黎簇眼中那疯狂的执念和灼热的情感,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

 

他一直想把黎簇推开,想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想让他别像自己一样,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可他没想到,自己早已在黎簇的心上,刻下了和他一样的烙印。

 

他不仅没能把黎簇拉出来,反而把他也拖进了这无尽的深渊里。

 

黎簇看着吴邪震惊而苍白的脸,心里那股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让吴邪知道,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分不开了。

 

他爱得不纯粹,里面掺杂着太多的恨和不甘。

 

他恨得不彻底,因为恨的深处,藏着连自己都无法否认的爱。

 

这种扭曲的感情,就是他们之间的宿命。

 

黎簇缓缓松开了攥着吴邪手腕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眼神幽暗。

 

“好好养伤。”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仿佛刚刚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伤好了,还有很多账,我们慢慢算。”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吴邪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那痕迹清晰而灼热,像一个耻辱的印记。

 

黎簇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早就已经是了。”

 

“忘不了你。”

 

“用你的一辈子来还。”

 

吴邪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他彻底失败了。

 

他没能把黎簇推开,反而让两人之间的纠缠,变得更加牢固,更加无法挣脱。

 

黎簇身上的86道疤,真的成了锁住他的枷锁。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黎簇的枷锁呢?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吴邪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里,而这个囚笼的栏杆,是用黎簇的伤疤和执念,还有他自己的愧疚和无力,一起铸造的。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也不知道他和黎簇之间,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回去好好读书,忘了这一切”这句话,已经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而黎簇那句“我早就已经是了”,像一道诅咒,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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