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戈壁边缘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象从单调的黄沙渐渐过渡到稀疏的植被。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吴邪的衣领，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的意识清醒了不少，腰侧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他偏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黎簇。
黎簇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他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在戈壁上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吴邪的心里。
86道疤，刻着他的名字。
用一生都未必还得清的亏欠。
吴邪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愧疚是肯定的，黎簇会变成现在这样，会经历那些危险，甚至身上留下那么多伤疤，他难辞其咎。可除了愧疚，还有些别的什么，像一团迷雾，让他看不透，也理不清。
是黎簇刚刚眼神里的偏执，还是他话语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那个……”吴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你。”
黎簇似乎没听到，依旧目视前方，手指还在膝盖上轻点着。
吴邪抿了抿唇，又说了一遍：“黎簇，这次……真的谢谢你。”
这次，黎簇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看了吴邪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谢我？吴老板，你觉得一句谢谢，就能抵消什么？”
吴邪被他问得语塞。他知道一句谢谢很轻，轻得不足以弥补黎簇所承受的那些。可除了谢谢，他现在似乎也说不出别的什么。道歉？黎簇说了，不想听。
“我知道不够。”吴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奈，“但我……”
“但你还是会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对吗？”黎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继续去那些危险的地方，继续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继续……牵连身边的人。”
吴邪的脸色白了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黎簇说的是事实。他似乎总是这样，明知道前路危险，却还是忍不住要去闯，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有些事，必须去做。”吴邪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必须去做？”黎簇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为了张起灵？还是为了你那些所谓的真相？”
提到张起灵，吴邪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黎簇心里对张起灵或许是有些复杂的。当年在古潼京，张起灵的出现如同神祇，数次救了他们，但也正是因为张起灵的存在，吴邪似乎总有种可以依靠的底气，才会更加无所顾忌地去冒险。
“和他无关。”吴邪低声说道，“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黎簇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的事就是一次次把自己置于死地？吴邪，你是不是觉得，总有人会来救你？以前是张起灵，是王胖子，现在……你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永远在你身后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吴邪的心上。吴邪看着黎簇，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除了愤怒和嘲讽，似乎还有一丝……委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吴邪压了下去。他怎么会觉得黎簇委屈？黎簇经历的那些，是他造成的，黎簇恨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委屈？
“我没有那么想。”吴邪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次是个意外。”
“意外？”黎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身上的伤，有多少是意外？吴邪，你数数看，你自己身上的疤，又有多少？”
吴邪沉默了。他不想数，也数不清。从七星鲁王宫开始，他身上的伤疤就没断过。旧的还没好，新的就又添上了。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在生死边缘徘徊。
可黎簇的话，却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这些“习惯”，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多大的负担和伤害。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邪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腰侧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长时间的劳累和缺水，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车子停了下来。有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吴老板，到地方了。”是黎簇手下的声音。
吴邪被扶着下了车，发现他们停在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民房门口。周围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
“进去吧。”黎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吴邪被扶着走进屋里，发现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旁边是几把椅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着他们。
“黎先生。”看到黎簇走进来，白大褂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给他处理伤口。”黎簇言简意赅地说道，目光落在吴邪腰侧。
“好的。”白大褂男人应了一声，示意吴邪到里屋的床上躺下。
吴邪被扶进里屋，躺在床上。白大褂男人拿出消毒用品和医疗器械，开始准备给他处理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白大褂男人说道。
吴邪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当消毒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吴邪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紧紧咬着牙，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掌心带着一丝温度。
吴邪猛地睁开眼，看到黎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边，正低着头看着他，握着他手的，正是黎簇。
“疼就说出来。”黎簇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他的手，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吴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黎簇握得更紧了。
“别动。”黎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白大褂男人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专注地处理着伤口，时不时用镊子夹出一些已经坏死的组织，动作很熟练。
疼痛依旧在持续，但握着他手的那股力量，却像是一股奇异的镇定剂，让吴邪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看着黎簇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心里又开始乱了起来。
黎簇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恨他，这一点毋庸置疑。从他的语气，他的眼神里，都能看得出来。他恨他把他卷入那些危险的事情里，恨他让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恨他留下了那86道疤。
可他又救了他，还亲自带他来处理伤口，甚至在他疼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这份感情，太矛盾了。
就像黎簇自己说的那样，他爱得不够纯粹，恨得也不够彻底。
吴邪甚至不知道，黎簇对他的这份“爱”，到底是哪种爱。是年少时的依赖，还是经历过生死后的执念，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处理完伤口，白大褂男人给吴邪包扎好，又开了些消炎药和止痛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吴邪和黎簇两个人。
黎簇松开了握着吴邪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谢谢你。”吴邪再次开口，声音因为刚刚的疼痛而有些虚弱。
黎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吴邪躺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落落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黎簇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虽然他没看到黎簇抽烟，但总觉得他身上该有这种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他闭上眼，疲惫感再次袭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吴邪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黎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着皮。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黎簇的侧脸上，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听到吴邪醒来的动静，黎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吴邪点了点头，动了动身体，发现腰侧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你……一直在这里？”
“嗯。”黎簇应了一声，继续削着苹果，“白大褂说你可能会发烧，让看着点。”
吴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刀削过苹果皮的轻微声响。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黎簇削好苹果，用小刀切成小块，放进一个盘子里，递到吴邪面前：“吃点东西。”
吴邪挣扎着想坐起来，黎簇伸手按住了他：“躺着吃。”
他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吴邪嘴边。
吴邪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苹果，又看了看黎簇。黎簇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犹豫了一下，吴邪还是张开嘴，咬下了那块苹果。
苹果很甜，汁水很多，带着一股清爽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黎簇一块接一块地喂他，动作不算温柔，但也绝对算不上粗鲁。
吴邪默默地吃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黎簇对他的好，这种好，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出于同情，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他恨他一样，似乎也是一种本能。
这种又爱又恨，拉扯不清的感觉，让吴邪感到一阵恐慌。
“黎簇，”吴邪咽下嘴里的苹果，轻声开口，“你……”
“吃完再说。”黎簇打断他，又递过来一块苹果。
吴邪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继续吃苹果。
一盘苹果很快就吃完了。黎簇收起盘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想说什么？”黎簇看着他，问道。
吴邪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黎簇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吴邪诚实地说道，“你恨我，我知道。可你又……”
“又对你好，是吗？”黎簇接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觉得很矛盾？”
吴邪点了点头。
黎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吴邪，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没认识你，我就不会被卷进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不会差点死在古潼京，不会身上留下那么多疤，不会……”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不像自己。”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恨你，恨你把我拖下水，恨你让我经历那些恐惧和痛苦，恨你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来安排我的人生。”黎簇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颤抖，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有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是不是我就能解脱了？”
吴邪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黎簇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可是……”黎簇转过身，目光落在吴邪的脸上，眼神复杂得让吴邪看不懂，“每次看到你出事，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忍不住想救你。看到你受伤，我还是会心疼，会生气，气你不爱惜自己，也气我自己……为什么总是放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吴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厉害。
原来，黎簇的恨，真的不彻底。
他的恨里，掺杂着太多的东西，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意。
“黎簇……”吴邪的声音带着哽咽。
“别叫我的名字。”黎簇打断他，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流露出脆弱情绪的人不是他，“吴邪，你记住，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我心软。”
“那是因为什么？”吴邪问道。
黎簇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吴邪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着吴邪的眼睛。
“因为，”黎簇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低沉而危险，“我还没让你还清欠我的债。在你还清之前，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
他的气息喷洒在吴邪的脸上，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吴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和偏执的占有欲，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一刻，吴邪终于明白了。
黎簇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爱恨。
他爱得不纯粹，因为爱里藏着恨。
他恨得不彻底，因为恨里裹着爱。
这种扭曲而沉重的感情，将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是一根缠绕着彼此的锁链，让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纠缠不休，不得解脱。
黎簇深深地看了吴邪一眼，然后直起身，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吴邪的心上。
吴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不知道，这样的纠缠，到底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黎簇的命运，已经彻底交织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而黎簇那句“你的命是我的”，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线，和吴邪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也预示着未来那些无法预料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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