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这片戈壁永恒的主宰。
它卷着砂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擦着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将地面烤得滚烫,空气扭曲着,把远方的景物都拉扯成了模糊的幻影。
黎簇靠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上一道早已愈合、却仍能清晰摸到凸起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在古潼京的黄沙里,被不知名的东西划开的,很深,当时血流不止,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死”,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蒸腾的热浪,落在不远处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有些苍白消瘦的下颌,和一截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登山包,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滚烫的沙砾中,再也爬不起来。
是吴邪。
这个名字在黎簇的舌尖滚过,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几乎要将心脏勒紧的尖锐痛感。
他已经等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前,他收到一条匿名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坐标。照片上,是吴邪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脸色憔悴,眼神却依旧带着点不屈的倔强。坐标,就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深处。
没有丝毫犹豫,黎簇推掉了手头所有的事情,带着人,昼夜兼程地赶了过来。
他太了解吴邪了。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吸引麻烦的体质,总是在各种危险的边缘徘徊,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以前,有张起灵护着他,有王胖子陪着他,黎簇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只能远远地看着,偶尔被卷入其中,弄得一身狼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起灵去了长白山,履行他十年的约定。王胖子守着潘家园,偶尔接济一下吴邪,却也管不住他那颗总想去探寻些什么的心。
所以,吴邪又一次把自己置于了险境。
黎簇的眼神冷了下来,像这戈壁夜晚的温度,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看着吴邪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似乎连抬起头辨认方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身上的连帽衫沾满了尘土,甚至能看到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老板,要动手吗?”旁边的手下低声问道。他们已经观察了很久,确认附近没有埋伏,只有吴邪一个人,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黎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他迈开长腿,朝着吴邪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清晰。
吴邪似乎听到了动静,他停下脚步,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带着警惕和茫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他看到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时,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黎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一丝不确定。
黎簇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吴邪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吴老板,”黎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给人惊喜。”
这话说得算不上友好,甚至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吴邪似乎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身体的虚弱,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咳嗽。他扶着自己的腰,眉头紧锁,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怎么会在这里?”吴邪缓过那阵咳嗽,才又问道,语气里带着点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黎簇。
这个曾经被他半带强迫地卷入一系列事件中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男人,身上那股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危险的气息。
黎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污渍,最终落在他那只扶着腰的手上。“受伤了?”
吴邪下意识地缩回手,摇了摇头:“没事,小伤。”
他越是掩饰,黎簇的脸色就越沉。“小伤?”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不顾吴邪的抗拒,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吴邪的手腕很细,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骨骼,还有一种不正常的滚烫。黎簇的手指收紧了些,吴邪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放开……”吴邪挣扎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痛苦。
黎簇却像是没有听到,他另一只手直接掀开了吴邪的连帽衫下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吴邪的腰侧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早已被血浸透,甚至还有新鲜的血液在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衣料。伤口似乎很深,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有些红肿发炎。
黎簇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握着吴邪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这叫小伤?”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怒火像是岩浆,在平静的表面下翻滚,随时可能喷发出来。
吴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心虚,他偏过头,避开黎簇的目光:“真的没事,就是被石头划了一下,有点发炎而已。”
“被石头划了一下?”黎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吴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种伤口,是被石头划一下就能造成的?”
他太清楚这种伤口的来源了。边缘不规则,深度惊人,像是被某种利器狠狠划过,而且看这发炎的程度,显然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和良好的照顾。
吴邪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他知道,一旦黎簇认真起来,他这点敷衍的借口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黎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松开吴邪的手腕,转而伸手,动作有些粗鲁地将他的连帽衫帽子扯了下来。
一张苍白、消瘦,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的脸暴露在阳光下。吴邪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垮掉。
“谁干的?”黎簇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邪抬起眼,对上黎簇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才轻轻摇了摇头:“说来话长,先离开这里再说吧,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黎簇笑了,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暖意,“你知道这里不安全,还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吴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得吴邪心里一阵不舒服。他知道黎簇是担心他,但这种带着指责的语气,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我有我的理由。”吴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固执。
“你的理由就是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黎簇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吴邪,你告诉我,从你认识我开始,你到底有多少次是好好的?”
吴邪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从当年在古潼京,他把黎簇骗过去开始,似乎就没让这个少年好过过。黎簇被蛇咬,被追杀,被卷入各种阴谋诡计中,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吴邪想说些什么,却被黎簇打断了。
“你不用解释。”黎簇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的伤口上,眼神复杂难辨,“我只问你,疼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拂过。
吴邪愣住了,他看着黎簇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隐藏不住的情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酸。
他下意识地想摇头,说不疼,但那钻心的疼痛却真实地存在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最终,他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黎簇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声:“过来两个人,带吴老板回去处理伤口。”
很快,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手下跑了过来,动作利落。
“等等。”吴邪突然开口,他看向黎簇,“我的包……”
他的登山包里,有他这次出来要找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很重要。
黎簇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登山包,对其中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把包带上。”
手下立刻应了一声,拿起了吴邪放在地上的登山包。
“走吧。”黎簇对吴邪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缓和了些,他示意手下扶着吴邪。
吴邪被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地扶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向黎簇,想说谢谢,却又觉得有些别扭。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或者说,被他牵连)的少年,现在却成了他的依靠。
黎簇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傲,在这片苍茫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清晰。
吴邪被手下扶着,跟在他身后。他看着黎簇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感觉到,黎簇变了,变得他有些看不懂了。那种强烈的气场,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还有刚刚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深沉的东西。
那是什么?
吴邪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试图不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处理好伤口。至于黎簇……等他缓过来再说吧。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出现在视野里。车就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显然是黎簇他们开来的。
手下打开后座车门,扶着吴邪坐了进去。黎簇则绕到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音。吴邪靠在后座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驾驶座上的黎簇突然开口了。
“吴邪,”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吴邪的耳朵里,“你知道吗,从认识你到现在,我身上添了多少道疤?”
吴邪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向驾驶座的方向。黎簇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吴邪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黎簇受了很多伤,很多都是因为他。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黎簇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数过,不多不少,86道。”
86道。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吴邪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道歉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道疤,”黎簇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都和你有关。”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人说,疤痕是勋章。”黎簇转过头,目光落在吴邪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吴邪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但我这些疤,不是勋章。”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吴邪腰侧的伤口上,尽管隔着衣服,吴邪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它们是印记,”黎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刻在吴邪的心上,“刻着你的名字的印记。”
吴邪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黎簇的目光,却被那目光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黎簇,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什么都不用说。”黎簇打断了他,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我救你,不是想听你的道歉。”
“那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黎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些疤,是我的执念。而这份执念,吴邪,是你欠我的,用你的一生,都未必还得清的亏欠。”
用你的一生,都未必还得清的亏欠。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插进了吴邪的心脏。他看着黎簇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他记忆里,有点叛逆,有点冲动,被他牵连的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存在,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执念,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宣告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让他无法逃避的事实。
车窗外,戈壁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漫天黄沙。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那份沉甸甸的,名为“亏欠”的执念,在悄然蔓延。
吴邪靠在后座上,看着黎簇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黎簇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未来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隐隐有种预感,从这次重逢开始,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而黎簇身上那86道刻着他名字的伤疤,和那份沉重的执念,将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和这个男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再也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