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胖子下厨做的。
红烧肉、醋溜白菜、番茄鸡蛋汤，都是些家常菜，却炖得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胖子一边颠勺一边吹嘘：“看看你们俩，一个病秧子一个毛头小子，也就胖爷我亲自出马，才能让你们尝尝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吴邪坐在餐桌旁，看着胖子忙碌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意。这种久违的热闹，让他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悄悄填满了。
黎簇则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兜，看着胖子忙活，时不时还嘴欠地插一句：“胖爷，您这油放得是不是太多了？不怕胆固醇高啊？”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胖子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要想香，就得油多！你以为跟你似的，做个红烧肉都跟喂兔子似的？”
两人斗着嘴，气氛倒也活络。
吴邪看着黎簇那张年轻气盛的脸，听着他和胖子你来我往的拌嘴，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在沙漠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黎簇，还是个被他吓得半死的高中生，浑身是刺，却又带着股愣头青的莽撞。那时候的他，对自己满是戒备和抵触，开口闭口都是“你有病吧”“你是不是疯了”。
哪像现在，虽然依旧桀骜，却多了几分沉稳，甚至还能对着自己，露出那种带着算计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发什么呆呢？”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黎簇。
吴邪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没什么。”
“没什么？”黎簇挑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我现在比以前乖多了？”
他的气息带着饭菜的香味，拂过吴邪的耳畔，有点痒。
吴邪往后缩了缩脖子，没好气地说：“想多了。”
黎簇低笑了两声，也不戳破，转身去端菜了。
饭菜上桌，胖子张罗着大家坐下，又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想给吴邪也倒点，被黎簇拦住了。
“他身体不好，不能喝酒。”黎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拿起桌上的果汁，给吴邪倒了一杯，“喝这个。”
吴邪愣了一下，没说话。
胖子瞪了黎簇一眼：“你小子管得还挺宽！”
“关心病人，不行吗？”黎簇反问，眼神坦然。
胖子被噎了一下，看看吴邪苍白的脸色，也没再坚持，悻悻地收回了手：“行，算你有理。”
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稳。胖子话多，从南派三叔的新写到最近倒斗界的奇闻，说得眉飞色舞。张起灵偶尔应一两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吃饭，却会不动声色地把吴邪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推。
黎簇话不算多，但总能在关键时刻接话，要么噎得胖子说不出话，要么就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吴邪身上，问他最近的情况，看似关心，眼神里却总带着点探究。
吴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答两句，吃菜的动作却比平时多了些。或许是饭菜合胃口，或许是这久违的氛围让他放松，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不少。
吃到一半，胖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黎簇：“对了，小子，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呢？还是说，跟你吴老板一样，也入了这行？”
提到上学，黎簇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上学了。在外面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胖子来了兴趣，“什么生意？靠谱吗？别是干些坑蒙拐骗的事吧？”
“胖爷您看我像吗？”黎簇笑了笑，“就是开了家小物流公司，接点散活，混口饭吃。”
吴邪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黎簇现在在做什么。这三年，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黎簇的消息，此刻听到他说开了物流公司，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滋味。
那个曾经在沙漠里哭着喊着要回家的少年，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营生。
“物流公司？”胖子咂咂嘴，“听着倒还行。不过这行辛苦，你小子能扛得住？”
“总比在沙漠里被蛇追强。”黎簇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吴邪。
吴邪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喝水，避开了黎簇的目光。
胖子没听出黎簇话里的深意，还在那感慨：“那倒是。想当年在古潼京，你小子可是被吓得屁滚尿流……”
“胖子。”吴邪打断他，“吃饭吧，菜要凉了。”
胖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黎簇，见两人神色都有些微妙，也就识趣地闭了嘴，转移了话题。
饭后，胖子和张起灵主动提出帮忙收拾碗筷，被黎簇拦住了。
“你们是客人，坐着就行。我来。”黎簇说着，已经开始收拾起来。
吴邪想帮忙，刚站起身就被黎簇按回了椅子上。
“坐着别动，你身体不好，少折腾。”黎簇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吴邪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黎簇很快收回手，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胖子看着黎簇的背影，又看看吴邪，凑到吴邪耳边小声说：“这小子……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吴邪没说话，只是看着厨房的方向，那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也觉得，黎簇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用“你有病啊”来掩饰自己恐惧和愤怒的少年了。他变得沉稳，变得有城府，甚至……变得会照顾人了。
可这种变化，却让吴邪心里更加复杂。
他宁愿黎簇还是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宁愿他还会对着自己大吼大叫，那样至少说明，他心里的恨意还很纯粹。
而现在，这份恨意似乎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变得模糊不清，让他猜不透，也摸不准。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给了他一个剥好的橘子。
吴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对你，不一样。”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吴邪耳朵里。
吴邪的心猛地一跳，看向张起灵。小哥很少评价别人，更别说是这种带着点探究意味的话了。
“小哥，你……”
张起灵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了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吴邪捏着手里的橘子，心里乱糟糟的。
黎簇很快收拾完厨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他甩了甩手，走到吴邪面前：“我去烧点水，你该吃药了。”
吴邪点点头。
黎簇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就端着一杯温水和药盒走了过来，把药倒在手心，递到吴邪面前。
吴邪接过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晚上早点休息。”黎簇接过空杯子，语气平淡。
“嗯。”
胖子打了个哈欠：“行了，天色也不早了，胖爷我也困了。小天真，给我和小哥安排房间呗？”
“早就收拾好了，楼上两间客房，你们随便选。”吴邪说。
“得嘞！”胖子应着，和张起灵一起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吴邪和黎簇两个人。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吴邪觉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我也回房了。”
“吴邪。”黎簇忽然叫住他。
吴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黎簇走到他面前，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玩味：“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吴邪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想追问，就听黎簇又说：“对了，吴老板，”他刻意加重了“吴老板”三个字，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吴老板”这三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吴邪的心尖，有点痒，又有点麻。
他记得，以前黎簇是从来不这么叫他的。
那时候的黎簇，要么是直呼其名“吴邪”，要么就是带着怒气和不耐烦的“喂”，最常说的，还是那句带着指责和不解的“吴邪，你有病啊！”
而现在，他叫他“吴老板”。
语气里没有了当年的愤怒和抵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熟稔，甚至还有点刻意的撩拨。
这种转变，让吴邪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黎簇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随……随便吧。”吴邪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我不挑。”
“随便可不行。”黎簇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吴老板的身体要紧，得好好补补。”
他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白天的味道一样，却让吴邪觉得有些不同。
“你……”吴邪想后退，却被黎簇伸手按住了肩膀。
黎簇的手指很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吴老板，”黎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过日子？”
过日子？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吴邪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和黎簇？过日子？
这怎么可能？
他们之间，隔着算计，隔着利用，隔着三年的疏离，还有黎簇那毫不掩饰的恨意。
可……刚才吃饭时的氛围，黎簇为他倒水、提醒他吃药的样子，又确实像极了寻常人家的相处模式。
吴邪的脑子有点乱，他看着黎簇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小子算计了。
“黎簇，你别胡说。”吴邪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胡说了吗？”黎簇挑眉，手指轻轻摩挲着吴邪的肩膀，“你看，胖子和小哥在楼上，我们在楼下，你生病，我照顾你。这不就是……过日子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眼神却紧紧锁着吴邪，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吴邪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他挣扎着想要推开黎簇：“你放开我。”
黎簇却没放，反而俯得更低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吴邪的颈窝：“吴老板，你以前总说我不懂事，说我毛躁。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懂事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吴邪的身体僵住了。
懂事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黎簇，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的恨意还在，却不再是单纯的报复。他的靠近带着目的，却又掺杂着一些让他无法忽视的、真实的关心。
就像现在，他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靠近自己，说着暧昧不清的话，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吴邪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猛地用力推开黎簇，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很晚了，我回房了。”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吴邪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黎簇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吴邪肩膀时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声嗤笑了一声，语气复杂：“跑什么……”
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吴邪房间的门板上，晦暗不明。
吴邪，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当年你把我拖进地狱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们这辈子，都纠缠不清了。
“你有病啊”……
是啊，那时候的他，确实觉得吴邪有病。
病得不清。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把自己折腾得半人半鬼，还拉着他这个无辜的人一起下地狱。
那时候的恨意，是纯粹的，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烈和直白的。
可现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吴邪刚才慌乱的眼神，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刚才在饭桌上，因为自己一句“关心”而微微动容的表情……
那份恨意，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变得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纯粹，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他自己也病了。
病得比吴邪还重。
不然，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里来，和他纠缠不清？
不然，为什么听到他说“你开心就好”的时候，心里会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又酸又软？
不然，为什么会喜欢看他慌乱的样子，喜欢听他无奈的语气，甚至……喜欢叫他“吴老板”，看他因为这三个字而耳根发红？
黎簇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点莫名燃起的火苗。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吴老板……
这个称呼，似乎也不错。
至少，比“你有病啊”，好听多了。
楼上，胖子趴在栏杆上，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把楼下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捅了捅身边的张起灵，压低声音：“小哥，你看这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张起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黎簇正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笑意，而吴邪的房门紧闭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胖子叹了口气，“小天真这棵好白菜，不会真的要被这头小猪给拱了吧？”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月光皎洁，洒在老宅的屋檐上，一片宁静。
有些事情，似乎早已注定。
楼下，黎簇睁开眼，看向吴邪的房门，眼神深邃。
游戏，才刚刚开始。
吴老板，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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