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是被一阵浓郁的肉香勾醒的。
不同于医院里寡淡的消毒水味，也不是老宅里常年弥漫的潮湿气息，这股味道带着点油腻的烟火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他空了许久的胃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
他挣扎着坐起身，胸口的闷痛感比昨天减轻了些，但依旧有些虚浮。房间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黎簇身上的淡淡皂角香。
那小子……走了？
吴邪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侥幸，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黎簇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碟清炒时蔬。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平淡：“醒了就吃，凉了不好吃。”
吴邪看着那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愣了一下。
他记得黎簇以前在家是个连泡面都懒得煮的主，怎么现在……还会做红烧肉了？而且看这卖相，似乎还挺地道。
“你做的？”吴邪忍不住问。
黎簇挑眉，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不然呢？指望你起来做？”他顿了顿，补充道，“网上学的，尝尝看，不好吃也得吃。”
吴邪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咸适中，带着浓郁的酱香味，竟然意外的好吃。他饿了太久，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埋头吃了起来。
黎簇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落在他因为咀嚼而微微动的脸颊上，晦暗不明。直到吴邪快吃完一碗饭，他才开口：“下午可能有人来。”
吴邪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谁？”
“你的老熟人。”黎簇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王胖子和……张起灵。”
吴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胖爷和小哥？他们怎么会来？
他这三年虽然半隐居，但和胖子、小哥一直有联系，只是没说自己身体具体糟糕到什么地步，更没提过黎簇的事。他们突然过来，是察觉到什么了？还是……
吴邪看向黎簇，少年脸上那抹“装傻”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这小子搞的鬼。
“你通知他们的？”吴邪的语气沉了沉。
黎簇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我就是前几天联系了王胖子，说好久没见，想找他聚聚，顺便……来看看你死没死透。谁知道他一听就炸了，说今天一定要过来‘视察’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巧合。
吴邪却没那么好糊弄。黎簇这小子，三年不见，心思倒是越来越深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胖子和小哥叫来，想看看自己在他们面前怎么应对这尴尬的局面。
“你想干什么？”吴邪放下筷子，看着他。
黎簇双手一摊，笑得更无辜了：“不干什么啊。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朋友’，聚聚怎么了？还是说……吴老板你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吴邪别开脸，语气有些不自然。
黎簇没再追问，只是弯腰收拾起碗筷，临走前丢下一句：“他们大概下午两三点到，你最好……精神点。”
看着黎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吴邪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胖子那张嘴，到时候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还有小哥……虽然他话少，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到时候他们看到黎簇在这里，还以这种近乎“同居”的姿态待着，场面估计会很难看。
他该怎么解释？说黎簇是来报复他的？说自己被这小子赖上了？
胖子怕是会直接抄家伙把黎簇赶出去。
吴邪叹了口气，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两点多，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
“天真！小天真！你胖爷我来看你了！快出来接驾！”
是胖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另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吴邪却瞬间分辨了出来。
是小哥。
吴邪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刚想下床，房门就被推开了。
黎簇先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吴邪身上，低声道：“穿好，别冻着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眼神却快速扫过吴邪的脸色，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吴邪愣了一下，没反抗。
两人刚走出房间，就看到王胖子一马当先地冲进了客厅，看到吴邪，立刻嚷嚷起来：“哎哟喂，小天真！你可算舍得见人了！胖爷我还以为你……”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吴邪身边的黎簇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王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上下打量着黎簇，又看看吴邪，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黎簇身上，一脸“你怎么在这”的震惊。
“你……你小子怎么在这儿？”胖子指着黎簇，语气不善。
张起灵跟在胖子身后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蓝色连帽衫，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背包，一如既往的沉默。他的目光在吴邪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转向黎簇，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面对胖子的质问和小哥的注视，黎簇却显得游刃有余。他甚至还对着两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阳光又无害：“胖爷，小哥，好久不见。我来看看吴邪，顺便……在他这儿住几天。”
“住几天？”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小子住这儿？谁同意的？小天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邪刚想开口解释，黎簇却抢先一步，笑眯眯地说道：“是吴邪让我住的啊。他说一个人住太无聊了，正好我没事，就过来陪陪他。”
“放狗屁！”胖子想也不想就怼了回去，“小天真怎么可能让你这小兔崽子住这儿？你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样了？”
黎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胖爷，话可不能乱说。我和吴邪现在关系好着呢，他巴不得我在这儿陪他呢，对吧，吴邪？”
说着，他转头看向吴邪，眼神里带着一丝隐晦的威胁。
吴邪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无奈。这小子，还真是一点都不按常理出牌。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胖子，语气平静：“胖子，别激动。黎簇说的是真的，是我让他住下来的。”
“你说什么？！”胖子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吴邪，“小天真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这小子当年在沙漠里……”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吴邪打断他，“黎簇现在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让他住几天怎么了？”
“怎么了？”胖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黎簇，又指着吴邪，“你小子……你小子这是见色忘友是吧！为了这么个小子，连你胖爷的话都不听了？”
他越说越气，觉得吴邪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想当年在沙漠里，这黎簇虽然也遭了不少罪，但毕竟是被吴邪算计过的，现在怎么还能让他登堂入室？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面对胖子的怒火，黎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冲胖子挤了挤眼睛，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欠揍模样，眼底却悄悄“冒花花”，装傻充愣的技能点满了。
张起灵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吴邪和黎簇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吴邪苍白的脸上，眼神依旧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吴邪被胖子吼得有点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胖子，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容置疑：“胖子，这事我有分寸。黎簇在这儿，我挺开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的，他开心，我就觉得……挺好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吴邪眼底那抹认真的神色堵了回去。他认识吴邪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尤其是对黎簇这小子，露出这种近乎纵容的表情。
这小子，是真的陷进去了？
胖子心里又气又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簇听到吴邪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那层装傻的伪装瞬间褪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窃喜。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吴邪身边靠了靠，挑衅似的看向胖子。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两人相靠的肩膀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依旧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吴邪。
吴邪接过来，对他笑了笑：“谢了，小哥。”
张起灵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胖子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和谐场面，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得，合着就他一个人是外人？他这是来干嘛的？来吃狗粮的吗？
“行，行！”胖子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就啃了一大口，“你们俩开心就好！胖爷我不管了！反正到时候被卖了可别喊冤！”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黎簇，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拐骗良家妇女的骗子。
黎簇像是没看到胖子的敌意，自顾自地走到饮水机旁，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递到胖子面前时，还特意笑了笑：“胖爷，喝水。”
“哼！”胖子冷哼一声，没接。
黎簇也不尴尬，把水杯放在胖子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走到吴邪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他手里的矿泉水瓶，看了看，道：“水快没了，我去给你换一瓶。”
说完，不等吴邪反应，就拿着空瓶子走了出去。
看着黎簇的背影，胖子凑到吴邪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小天真，你跟我说实话，这小子是不是威胁你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胖爷说，胖爷帮你收拾他！”
吴邪摇摇头，喝了口小哥递过来的水，轻声道：“没有，胖子。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知道胖子是为他好，但有些事情，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黎簇的恨意是真的，他的纠缠也是真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黎簇的刁难和挑衅，他心里的愧疚和无奈，渐渐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看到黎簇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而炸毛时，他会觉得有点好笑。
看到黎簇笨拙地学着照顾他时，他会觉得有点温暖。
甚至……看到黎簇因为他的妥协而露出那种隐秘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时，他会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恨比爱刻骨铭心，但爱……似乎也没那么难。
至少，看着黎簇“开心”，他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你呀你！”胖子看着吴邪这副“没救了”的样子，气得直摇头，“真是被那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就在这时，黎簇拿着一瓶新的矿泉水回来了。他走到吴邪身边，拧开盖子递给他，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吴邪旁边的沙发上，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胖子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当场把黎簇拎起来扔出去。
张起灵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客厅里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黎簇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主动开口找话题：“胖爷，小哥，你们这次来，打算住几天？”
胖子没好气地说：“住多久关你屁事？”
黎簇也不恼，笑着说：“当然关我的事了。你们住下来，我好给你们安排房间啊。吴邪这身体，总不能让他操劳吧？”
这话听着是在关心吴邪，可在胖子听来，怎么都像是在宣示主权。
“用不着你操心！”胖子怼道，“胖爷我自己来就行！”
黎簇耸耸肩，不再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向吴邪，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像是在说“你看，他又凶我”。
吴邪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无奈，只好开口打圆场：“胖子，黎簇也是好意。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下来吧，房间够。”
“哼！”胖子再次冷哼，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的时间，客厅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胖子时不时地挤兑黎簇两句，黎簇要么装傻充愣地糊弄过去，要么就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吴邪身上，顺便再“关心”一下吴邪的身体，气得胖子牙痒痒，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张起灵偶尔会说一两句话，都是关于吴邪身体的，比如“药按时吃了吗”“别累着”之类的，语气平淡，却透着真切的关心。
吴邪一一应着，偶尔也会和他们聊起以前的一些趣事，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黎簇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大多是关于吴邪现在的生活习惯的，比如“他现在早上起得晚，得叫好几遍才起”“他不爱吃青菜，得逼着才肯吃”，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每当黎簇说出这些话，胖子的脸色就会黑一分，看向黎簇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吴邪则有些不自在，这些都是很私密的事情，被黎簇当着胖子和小哥的面说出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他看着黎簇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无所谓了，反正……他开心就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客厅，给每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胖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他看着吴邪脸上难得露出的、轻松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依旧欠揍、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认真的黎簇，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只要小天真是真的开心，真的能好起来，就算这小子……有点“见色忘友”，他也就认了。
反正有他和小哥在，总不能真让小天真被欺负了去。
胖子拿起桌上黎簇给他倒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黎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看来，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吴邪感受到身边少年身上那股悄然放松下来的气息，转头看了他一眼，黎簇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黎簇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恨意，也没有了装傻的狡黠，只有一种清晰的、带着点得意的明亮。
吴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别开脸，看向窗外，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或许，这场以恨为名的纠缠，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这老宅里，终于有了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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