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能下上十天半月不歇。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矮屋的檐角和天空低垂的云层。吴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有些磨秃了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院角那丛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的芭蕉上。
“又发呆呢?”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邪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停在了他的身后。随即,一件带着干燥气息的薄毯被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初秋了,雨凉,别贪凉。”黎簇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吴邪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年轻人。
黎簇比几年前在沙海里初见时,又长高了些,身形也更挺拔结实了。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与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双看向吴邪的眼睛里,总藏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此刻被雨水笼罩的天空,深沉得让人看不透底。
“知道了。”吴邪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芭蕉叶上,那上面滚动的水珠,像极了某些他试图遗忘,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的画面——沙海的漫天黄沙,诡异的古潼京,还有……那些被种下,却始终无法根除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位置。那里没有任何异样的触感,可只有吴邪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像一颗潜伏的种子,在他的身体深处扎了根。那是当年在沙海,被某种不知名的手段种下的“蛊”,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虫,更像是一种诡异的印记,一种与黎簇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等离开了古潼京,等事情尘埃落定,总会有办法解开。他找过胖子,找过小花,甚至隐晦地向张起灵提起过,可无论是谁,用尽了办法,都只能确认那东西的存在,却无法将其剥离。
它不像毒,不会让人疼痛难忍,也不会立刻危及性命。它更像是一种……牵绊。有时在寂静的夜里,他会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感觉很微弱,却清晰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人。而当他辗转反侧,无法安睡时,偶尔也能隐约察觉到,黎簇那边似乎也并不平静。
这种联系,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他这里,另一头,则牢牢地拴在黎簇身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黎簇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吴邪按在心口的手上,眼神暗了暗,语气却尽量保持着平静。
“老样子。”吴邪放下手,拿起蒲扇扇了两下,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沉闷,“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偶尔会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感觉,黎簇却像是瞬间明白了。少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还是解不开吗?”黎簇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和……愧疚。
吴邪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那抹熟悉的情绪,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跟你没关系。”他开口,声音放软了些,“黎簇,这不是你的错。当年在沙海,谁都身不由己。”
当年的情况有多凶险,吴邪比谁都清楚。黎簇一个半大的孩子,被他半哄半骗,半强迫地带进了那个九死一生的漩涡里,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那所谓的“蛊”,更像是他们在那场生死考验中,被迫留下的共同印记。黎簇心里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吴邪,这份愧疚,吴邪能感觉到,甚至……能通过那该死的联系,隐约触碰到他那份沉重的心情。
“怎么能没关系?”黎簇抬起头,直视着吴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吴邪看不懂的执拗与深情,“那东西在你身上,一天不解开,我就一天……”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未尽之语里的重量,吴邪感受到了。
空气一时有些沉默,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两个人的心头。
吴邪移开视线,看向院门外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小路。胖子去镇上打酒了,张起灵一如既往地不知道去了哪里,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黎簇两个人。
这样的安静,有时会让人觉得惬意,但更多的时候,却会让那潜藏在身体里的“蛊”意,变得更加清晰。
他能感觉到,黎簇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都融化。
这种注视,吴邪已经渐渐习惯了。
从黎簇几年前,突然出现在雨村开始。
那时候,他刚从一系列的风波中脱身,身心俱疲,只想在这个江南小镇里,守着胖子和小哥,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黎簇的出现,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少年风尘仆仆地站在院门口,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比离开时更加坚定。他说:“吴邪,我来看看你。”
然后,就没再走。
他在附近找了个房子住下,每天都会过来。有时是帮着干点活,有时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陪着他坐一会儿。
吴邪不是没有过疑惑,也不是没有过抗拒。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够乱了,不想再把这个年轻人牵扯进来,尤其是在他身上还带着那个该死的“蛊”的情况下。
他劝过黎簇:“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回北京去,或者去做点别的,别耗在我这儿。”
黎簇当时只是看着他,眼神很亮,语气却异常认真:“吴邪,我在哪儿,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邪身上,带着一种让吴邪无法回避的执拗,“只要你身上的东西还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走。”
吴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蛊”不仅是牵绊,似乎还隐隐有着某种相互影响的作用。如果一方出了什么事,另一方或许也会受到波及。黎簇大概是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可吴邪心里清楚,更多的,恐怕还是黎簇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这份执念,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吴邪难以忽视。
黎簇看他的眼神,早已超出了朋友,甚至超出了晚辈对长辈的依赖和敬重。那里面藏着的情愫,炽热、直白,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疯狂,像沙海里的烈日,几乎要将吴邪整个人都灼伤。
吴邪不是傻子,他看得懂。
只是,他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
他经历了太多,心早就累了,像一块被雨水浸泡得太久的木头,沉重,麻木,再也燃不起什么激情。他只想守着眼前的平静,安稳度日。
更何况,黎簇还太年轻。他觉得黎簇对他的感情,或许只是一时的迷惑,是当年在沙海里那段生死与共的经历,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等再过几年,他遇到了更合适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总会明白过来,现在的这份执着,其实什么都不算。
“黎簇,”吴邪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不用这样。这东西……或许就这样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一直盯着我。”
黎簇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吴邪甚至能闻到黎簇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味,混合着雨丝的清新气息。
少年的眼神很深,像两口深井,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吴邪有些错愕的脸。
“吴邪,”黎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在盯着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吴邪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在看着你。”他说,“看着你,才能安心。”
吴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黎簇轻轻按住了肩膀。
少年的手掌很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因为这个东西?”黎簇指了指吴邪的心口,也指了指自己的,“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蛊’,才让我对你念念不忘?”
吴邪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黎簇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无比的坚定。
“是,它是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你的存在,让我在你不舒服的时候,也跟着难受。”他承认道,眼神却更加灼热,“可吴邪,你得明白,它只是一个引子。”
“就算没有它,”黎簇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吴邪肩膀上的布料,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就算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就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牵绊,我也会在这里。”
“会看着你,会想着你,会……喜欢你。”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吴邪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吴邪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抬起头,撞进黎簇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虚假,只有一片滚烫的真诚,几乎要将他融化。
“你……”吴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到黎簇眼底的光芒,那光芒太过耀眼,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你还小,黎簇。”他最终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等你……”
“我懂。”黎簇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我懂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明明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装着过去,装着那些我无法参与的经历,可我还是想挤进去,哪怕只是站在边上,看着你就好。”
“喜欢就是,知道你身上这东西可能永远解不开,知道我们可能永远都被这该死的联系绑在一起,甚至可能因为它而遇到危险,可我一点都不怕,反而……有点庆幸。”
“庆幸它的存在,让我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你身边。”
黎簇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吴邪心里某扇尘封已久的门。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刻意回避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都开始蠢蠢欲动。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被他从沙海里带出来,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变得越来越可靠,越来越耀眼的年轻人,心脏的位置,又传来了那种熟悉的、微弱的悸动。
这一次,他分不清,那是因为“蛊”,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不断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廊下的两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吴邪能感觉到黎簇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有些心慌。他也能感觉到,黎簇的心跳,似乎和他自己的,在以一种奇妙的频率,轻轻共振着。
那是“蛊”的作用吗?
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乱了节奏的心跳。
“黎簇,”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别说了。”
黎簇没有再逼他,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手,直起身,却依旧站在他面前,没有离开。
“好,我不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底的光芒,依旧没有熄灭,“但吴邪,你得知道我的心意。”
“不管这东西能不能解开,不管你怎么想,我的心意,都不会变。”
“哪怕……”黎簇顿了顿,看着吴邪苍白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哪怕这份喜欢,对你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我也还是爱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可吴邪还是听到了。
清晰地,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心里。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蒲扇,扇骨硌得手心有些发疼。
雨村的雨,似乎更大了些,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而吴邪的心,也像是被这雨水浸透了一般,沉重,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胀。
他知道,黎簇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年轻人,用他独有的方式,宣告着他的爱意,固执,又坚定。
而他自己,似乎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将这份感情,归结为“蛊”的影响,归结为少年人的一时冲动了。
那潜藏在身体深处的“蛊”,似乎也因为这直白的告白,而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在呼应着什么。
吴邪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抬起眼,看向院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绿意。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蛊”是否有解开的一天,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黎簇这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没用”的爱。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就像这雨村的天气,纵然此刻阴雨连绵,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阳光,冲破云层,洒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