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淬了冰的针，斜斜扎进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废弃矿道。
吴邪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掌心触到的是粗糙岩壁上凝结的湿冷，混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不，不是铁锈，是血干涸太久后的腥气，被这场迟来的雨泡得重新发散出来。他的手指顿了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胃里熟悉的抽痛感又开始蔓延。
第十七个人。
就在三个小时前，那个叫老郑的向导，为了抢他背包里最后半瓶水，被矿道顶部突然松动的落石砸中。吴邪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眼睛里最后炸开的惊恐，像被踩碎的灯泡，玻璃碴混着血珠溅在他的裤腿上，现在只剩下深褐色的污渍，被雨水晕开，像幅丑陋的地图。
“吴老板，还走吗？”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不耐烦。吴邪转过身，就看见黎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着比他自己还高的登山包，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这是黎簇跟着他的第三天。
三天前，在敦煌的一家小旅馆里，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找到他，直截了当地说要加入他的“计划”。理由很简单——黎簇欠了一笔钱，而吴邪给出的报酬，足够他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不少。
吴邪当时拒绝了。他不需要同伴，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桀骜不驯、浑身是刺的年轻人。他的计划里，每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多一分……沾染鲜血的可能。
但黎簇没走。他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吴邪出旅馆，他跟在后面；吴邪买装备，他抢着付钱（虽然最后还是吴邪结的账）；吴邪租车往沙漠开，他直接坐进了副驾驶，说“你不让我跟着，我就现在报警，说你非法携带管制刀具，准备盗墓”。
吴邪妥协了。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让他懒得争执，或许是黎簇眼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让他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些人。
“走。”吴邪只吐出一个字，转回身继续往矿道深处走。矿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声，像是在替那些埋骨于此的人发出哀鸣。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染血。
三年前，他从长白山出来，身体垮了大半，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但他清楚地记得，有一个人，在青铜门前，对他说“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这里接我”。
那个人叫张起灵。
为了这一句话，他花了三年时间，拼凑线索，调查当年的真相。他发现，所谓的“十年之约”，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背后牵扯着庞大的势力，而张起灵，就是那个被推到陷阱中央的诱饵。
要救他，就得把这个陷阱彻底毁掉。
而毁掉陷阱的过程，必然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那些盘踞在黑暗里的势力，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们的布局。第一个死的，是给他提供线索的老档案管理员，在自家楼下被人用钝器砸死；第二个，是帮他伪造身份的黑客，在一次“意外”中坠楼；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今天的老郑，已经是第十七个。
每一个人的死，都像一根钉子，钉在吴邪的心上。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梦里全是那些人的脸，他们问他“为什么”，问他“值得吗”。
值得吗？
吴邪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矿道。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他必须做。为了张起灵，为了那句承诺，他别无选择。
至于爱……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在遇到张起灵之前，他以为自己会像普通人一样，找个喜欢的姑娘，结婚生子，继承吴家的铺子。但遇见了那个人之后，他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一颗心完完全全地系在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沉默寡言，哪怕那个人总是消失，哪怕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心里面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密不透风，哪里还有空隙给别人？
“喂，想什么呢？”黎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离得很近。吴邪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
他猛地侧身避开，语气冷了下来：“管好你自己。”
黎簇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又有些觉得有趣。“吴老板，你这人真有意思。三天了，除了必要的指令，你就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怎么，怕跟我多说两句，就把你什么秘密漏出来了？”
“我的事，与你无关。”吴邪加快了脚步，“我们只是雇佣关系，任务结束，钱结清，两不相欠。”
“雇佣关系？”黎簇嗤笑一声，几步追上来，与他并排走着，“吴老板，你怕不是忘了，刚才老郑抢你水的时候，是谁把他推开的？要不是我，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你了。”
吴邪的脚步顿住了。
他当然记得。当时老郑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连日奔波，体力早就透支，根本没力气反抗。是黎簇突然冲过来，一脚把老郑踹开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之后会有落石。
“那是意外。”吴邪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是意外。”黎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意外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有人把我们引到了这里，不是吗？吴老板，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值得你把命搭上，还连累这么多人……”
“闭嘴！”吴邪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直直照在黎簇脸上，“不该问的别问！拿了钱，做好你该做的事，否则……”
“否则怎么样？”黎簇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吴邪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一个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甚至有些狼狈的影子。
“否则，你可能就是第十八个。”吴邪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像矿道里的石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顺着矿道顶部的缝隙渗下来，滴落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过了几秒，黎簇突然笑了。
他的笑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野气，甚至有点痞气。“吴老板，你吓唬人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吴邪皱紧了眉，刚想再说点什么，黎簇却突然伸出手，越过他的肩膀，指向他身后的黑暗处：“不过现在，可能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光？”
吴邪心里一紧，立刻转过身，顺着黎簇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矿道尽头的拐角处，隐隐约约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烛火，又像是某种荧光物质发出的光。
这里是废弃了几十年的矿道，除了他们，不应该有其他人。
“谁在那儿？”吴邪压低声音，握紧了手电筒，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他防身用的。
没有人回答。那点光亮也没有移动，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是黑暗中一只窥视的眼睛。
黎簇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折叠刀打开，握在手里，对吴邪使了个眼色：“我去看看？”
吴邪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贸然让黎簇过去，万一有危险……但他自己的状态，确实不适合打头阵。
“小心点。”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黎簇没再说什么，猫着腰，脚步轻盈地朝着那点光亮摸了过去。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剩下那把打开的折叠刀，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吴邪站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前面的东西，可能和他要找的线索有关，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他想起了那十七个人。
他们的脸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清晰得让他窒息。如果黎簇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别想了，吴邪。你已经没有资格去关心任何人了。你的心里，只能有张起灵，只能有那个十年之约。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黎簇的一声低呼，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矿道里却异常清晰。
“怎么了？”吴邪立刻问，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回应。
那点光亮也消失了。
吴邪不再犹豫，拔腿就往前跑。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黎簇刚才的那声低呼。
他冲到拐角处，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矿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岔路，刚才那点光亮已经不见了。而黎簇，也不见了踪影。
“黎簇？黎簇！”吴邪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刚想往前走，却发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簇”字。
是黎簇的戒指。他这三天一直戴着。
戒指旁边，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吴邪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错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在这短短三天里，黎簇的存在，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早已麻木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不能再让第十八个人，因为他而死。
“黎簇！”吴邪再次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捡起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左边的岔路冲了进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冲进岔路的瞬间，右边的岔路阴影里，黎簇靠在岩壁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吴邪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吴邪啊吴邪……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荧光棒，刚才的光亮就是它发出的。至于那声低呼和血迹，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把自己包裹得像块冰一样的男人，心里是不是真的只剩下那所谓的“计划”和那个不知名的“心上人”。
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可乘之机。
黎簇舔了舔唇角，眼神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朝着左边的岔路追了上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头正在狩猎的狼。
矿道深处，黑暗无边，而一场关于试探、隐瞒、救赎与占有欲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吴邪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磐石，却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人，带着一身的锐气和火焰，硬生生地想要在他心里，劈开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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