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第一次见到黎簇,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窗外的雷鸣像是要把整座老宅的屋顶掀翻,豆大的雨点砸在雕花窗棂上,溅起的水花顺着木缝蜿蜒而下,在暗红色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刚结束一场耗时三个月的“收尾工作”,身上还带着墓道里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刚换好干净的衬衫,就被管家老张急匆匆地叫到了前厅。
“小爷,门口……有个孩子。”老张的脸色有些为难,手里拿着一把被雨水打湿得半透的黑色雨伞,“说是……说是故人托付的,这是他给您的信。”
吴邪接过那封同样湿透了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表面,能感觉到里面信纸被水浸透后的黏腻。他挑了挑眉,故人?他认识的人里,还能有谁在这种时候给他塞个孩子过来?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字迹潦草得像是用爪子挠出来的,墨迹被雨水晕开,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吴邪还是一眼认出了这笔烂字的主人——是他早年在道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姓黎,专做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买卖,几年前听说惹上了硬茬,销声匿迹了,没想到……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概意思是自己惹了麻烦,怕是活不成了,唯一的儿子黎簇没地方去,知道吴邪心软,求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忙照拂这孩子几年,等他成年了就不用管了,还说这孩子性子野,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人管。
吴邪捏着那张几乎要散架的信纸,眉头微微蹙起。他不是什么慈善家,这些年在道上摸爬滚打,见多了人心险恶,早就学会了明哲保身。收养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尤其是这孩子的父亲还可能牵扯到一堆麻烦事。
“他人呢?”吴邪抬眼看向老张,声音带着刚从疲惫中缓过神来的沙哑。
“在门口呢,淋了快半个小时的雨了,问他话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老张叹了口气,“看着怪可怜的,一身衣服都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吴邪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雨水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衬衫。门口的廊檐下,果然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形单薄得像根没长结实的豆芽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下巴上汇成细流,再砸到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着的嘴唇,和攥得死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使站在廊檐下,偶尔被风吹进来的雨水还是打在他身上,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倔强的石像。
“黎簇?”吴邪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哗哗的雨声中清晰地传到了少年耳朵里。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疏离。额前的湿发遮住了一部分眉眼,露出的眼睛很大,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吴邪,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近乎警惕的审视,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在陌生的环境里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他的脸颊因为寒冷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冻得有些发紫,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吴邪,仿佛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吴邪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点不情愿忽然就淡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不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吗?带着一身的棱角,对全世界都充满了戒备。
“进来吧。”吴邪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外面雨大,先把湿衣服换了,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黎簇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吴邪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给他时间考虑。廊檐下的灯光落在吴邪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这些年的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刻意的温和。
过了大概半分钟,黎簇才像是终于做了决定,动了动僵硬的腿,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屋里。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就停下了,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双手紧紧地贴在裤缝边,整个人透着一股局促和不安,只是那股倔强的劲儿还没散。
老张赶紧拿来了干净的毛巾和一套备用的衣服,递到黎簇面前:“孩子,先擦擦,去浴室把湿衣服换了,别冻感冒了。”
黎簇没接,也没抬头,像是没听见一样。
吴邪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才缓缓开口:“你父亲的信,我看了。他不在了,你暂时没地方去,是吧?”
黎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这里是我家,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住在这里,直到你成年。”吴邪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吃住我包了,学你得自己上,或者你想做点别的,等你想清楚了再说。但有一点,住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别给我惹麻烦,明白吗?”
他的话像是一道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丝毫的恶意。
黎簇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吴邪。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警惕,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在揣摩吴邪这番话的真假。
吴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和不安,被一个陌生人突然收养,换谁都会这样。但他不是个擅长安抚人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看在黎父那点薄面上,以及……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忍。
“我叫吴邪。”吴邪报上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老张手里的衣服,“先去换衣服,有什么话,暖和过来再说。”
这一次,黎簇没有再拒绝。他沉默地接过老张手里的毛巾和衣服,转身朝着老张指的浴室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旧单薄,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吴邪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忽然有种预感,这个叫黎簇的少年,恐怕不会是个“省心”的主儿。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老张在旁边叹了口气:“小爷,这孩子……看着挺可怜的,爹妈都不在了,也是个苦命人。”
吴邪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依旧没有停歇的暴雨,眼神有些放空。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不也曾经是其中一个吗?但可怜这东西,从来都不值钱,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只希望这个黎簇,真的像他父亲信里说的那样,“本质不坏”。
大概十几分钟后,黎簇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老张找的是一套吴邪年轻时穿的休闲装,对于十三四岁的黎簇来说,稍微有点大,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显得他更加瘦小。但换上干净温暖的衣服后,他脸上的潮红退去了一些,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他还是低着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手里还攥着那套湿透了的旧衣服,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衣服放那边的脏衣篮里就行。”吴邪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竹篮,“过来坐吧,老张,给孩子倒杯热牛奶。”
黎簇依言把旧衣服放进篮子里,然后走到离吴邪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沙发边缘的一点点位置,身体还是紧绷着。
老张很快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黎簇面前的小茶几上:“慢点喝,小心烫。”
黎簇道了声极轻的“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就拿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似乎驱散了他身体里的寒气,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今年多大了?”吴邪看着他问道。
“十四。”黎簇的声音依旧很低,眼睛盯着手里的牛奶杯,像是在跟杯子说话。
“上几年级了?”
“初二,没念完。”
“为什么没念完?”
黎簇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爸……出事了,学校不让我去了。”
吴邪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黎父做的那些事,肯定早就传开了,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难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孩子性子又这么倔,估计是在学校里闹了什么事,才被劝退的。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附近的中学问问,看能不能插班进去。”吴邪说道,“不管怎么样,书还是要念的。”
黎簇猛地抬起头,看向吴邪,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似乎没想到吴邪会管他上学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我没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吴邪淡淡地说,“我说了,住在这里,吃住学我包了,前提是你得安分守己。”
黎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牛奶,杯子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哗哗作响。吴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连日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刚才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睡意便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吴邪睁开眼,看到黎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空了的牛奶杯,低着头说:“我……我喝完了,杯子放哪里?”
“放桌上就行。”吴邪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时间不早了,老张,带他去客房休息吧。”
“好嘞,小爷。”老张应了一声,对黎簇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房间。”
黎簇跟在老张身后,朝着二楼的客房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吴邪。
灯光下,吴邪靠在沙发上,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柔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这个刚刚决定要收留他的男人,对他来说,还完全是个陌生人,神秘,强大,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柔。
黎簇很快收回目光,跟着老张上了楼。客房很干净,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是朝着院子的,能看到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今晚你就先睡这儿吧,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或者叫小爷也行。”老张把灯打开,又指了指桌上的台灯,“睡前把灯关了,早点休息。”
“谢谢张叔。”黎簇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老张笑了笑:“不客气,快睡吧。”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黎簇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院子里被雨水笼罩的黑暗,心里乱糟糟的。
父亲不在了,家没了,他像个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被丢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收留。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吴邪……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起过,说吴邪是个很厉害的人物,道上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手段狠,心思深,但也重情义。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看起来……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也没有刻意的刁难,甚至……还有点温和?
黎簇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温和又怎么样?那是别人的家,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过客。父亲说了,等他成年了就走,他不能依赖任何人。
他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比他以前睡的那张破木板床舒服多了。他躺了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时的背影,一会儿是吴邪平静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学校里那些同学异样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和雨声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而楼下的客厅里,吴邪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听到了楼上房门关闭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轻轻叹了口气。
养个孩子啊……他还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希望这小子,别真的给他惹出什么大麻烦才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下去,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而吴邪和黎簇的人生,也在这个雨夜,悄然交汇在了一起,谁也不知道,这条交织的路,未来会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