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的据点藏在废弃的化工厂里。生锈的管道像巨蟒一样盘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中年男人把我领到一间铁皮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里面亮得晃眼,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里倾泻而下,照得每一寸角落都无所遁形。
“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每天早上七点会有人来送早餐,其余时间待在屋里,别乱走动。”
我没应声,只是打量着这间所谓的“房间”。十几平米的空间,除了一张铁架床和一把掉漆的木椅,什么都没有。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坑坑洼洼的,上面有几道深色的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
“他们会来‘检查’你的血。”男人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怜悯,“忍着点。”
门被关上的瞬间,“咔哒”一声落了锁。我走到窗边,发现窗户被焊死了,只能透过铁栏杆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哪里是房间,分明是囚笼。
第一天的“检查”在下午。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管和试管。他们的动作很粗暴,抓住我的胳膊就往血管里扎,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时,我疼得浑身一颤。
“放松点。”其中一个人冷冷地说,“你的血很特殊,汪先生很重视。”
我咬着牙没说话,视线落在他们胸前的工作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血被抽走了一管又一管,直到我眼前开始发黑,他们才停手。临走前,其中一个人把一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放在桌上,像是在打发乞丐。
门再次锁上时,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蜷缩在铁架床上,胳膊上的针孔还在隐隐作痛。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惨白的灯光照在脸上,冷得像冰。
突然很想念沙漠里的夜晚。虽然冷,虽然有风,但至少有吴邪在。他会燃起篝火,火星子噼啪作响,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跳动的光。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青铜哨子,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哨子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我莫名地安心。
吴邪说,有事就吹这个,他会找到我。
可我能有什么事呢?在这里,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重复着单调的轨迹。早上七点,有人送早餐——通常是馒头和咸菜;上午十点,白大褂会来抽血;下午三点,再来一次;晚上七点,送晚餐。其余时间,我就坐在木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我试着和送饭的人搭话,可他们要么不理我,要么就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盯着我,像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第七天的时候,抽血的白大褂换了人。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人,梳着马尾辫,眼神比之前的人温和些。
“疼吗?”她给我贴止血贴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们下手是重了点。”她叹了口气,“忍忍吧,过阵子就好了。”
“过阵子?”我抬起头,“过阵子会怎么样?”
她没回答,只是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塞给我一颗水果糖,和沙漠里吴邪给我的那种很像。
“含着吧,能好受点。”她说完,匆匆走了出去。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水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原来,除了吴邪,还有人会对我好。
可这份好太短暂了,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第十天晚上,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咳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我挣扎着想去拿桌上的水,却眼前一黑,从床上摔了下来。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趴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青铜哨子硌到了我的手。
吴邪……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掏出哨子,放在嘴边。
“呜——”
哨声很轻,带着点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也许,他早就把我忘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好像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比化工厂里的好闻得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点点滴进血管里。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见吴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他今天没穿连帽衫,换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我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头,把杯子递到我嘴边。“慢点喝。”
温水滑过喉咙,像一股暖流,瞬间缓解了灼痛感。我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听到哨声了。”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平淡,“汪家的人下手够狠的,把你折腾成这样。”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对我?”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还让我来?”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也没关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想帮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抓起我的手腕,轻轻按在脉搏上。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好。”
“吴邪!”我甩开他的手,“你看着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在乎过我?”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张起灵,是吗?”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你的神明,我这条命就这么不值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挂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像敲在心上。我看着他紧抿的嘴角,突然觉得很累。
是啊,我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说他在乎我?期待他说带我走?
他是吴邪,是那个心里只有张起灵的吴邪。我不过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你走吧。”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我没事了,明天我会回去的。”
他没走。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汗,和在沙漠里扶我时一样。
“黎簇,”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事情办完。”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到时候,我一定带你走。”
又是这句话。我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想相信。
“你又骗我。”我说。
“这次不会。”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他的话可能不可信,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又会被抛弃,可当看到他眼底的认真时,心里的防线还是一点点崩塌了。
也许,我真的病了。病得无可救药。
“关根。”我突然叫了他以前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吗?”我看着天花板,声音飘忽,“小时候,我听邻居说,有个叫关根的记者,很勇敢,很善良。他会帮老百姓说话,会保护那些被欺负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了。”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爸妈总是不在家,同学也不喜欢我,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总想着,会不会有一天,他会来救我。”
“黎簇……”
“你知道吗?”我打断他,声音哽咽,“在沙漠里,你说会带我回家的时候,我真的信了。我觉得,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眼泪吗?
我转过头,看见他别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原来,这个总是看起来很坚强的男人,也会哭。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真的……对不起。”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委屈,好像都烟消云散了。我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哪怕你是骗我的,哪怕你只是在利用我,哪怕最后我还是会被抛弃。
只要你还愿意给我一点点温暖,哪怕只是虚假的,我也愿意抓着不放。
因为从小到大,我得到的温暖太少了。少到,只要有一点点,就足以让我飞蛾扑火。
他们说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病。
可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靠近他的方式。
夜渐渐深了。吴邪一直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没再说话。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沙漠里的风声,让人安心。
我闭上眼睛,在他的体温和气息里,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没有汪家,没有张起灵,只有沙漠的夕阳,和他伸出的手。
“过来。”他说。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