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再次踏进那间铁皮房时,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淡了些。墙角的木椅上多了一床薄被,是吴邪昨晚派人送来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指尖抚过布料上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沙漠里的那个夜晚。吴邪把自己的睡袋让给他,说“你体温低,别冻死了”,自己却裹着件单薄的外套靠在沙丘上。那时候的月光也像现在这样,清清淡淡地落在人身上,把吴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黎簇。”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那个梳马尾辫的女白大褂。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桶盖缝隙里飘出淡淡的粥香。
“汪先生让我来的。”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身子弱,需要补补。”
黎簇掀开桶盖,里面是小米粥,上面浮着几粒红枣,热气氤氲着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视线。“汪先生?”
“就是汪家现在主事的人。”她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才继续说,“他对你的血很感兴趣,但好像……又不全是为了血。”
黎簇舀粥的勺子顿了顿:“什么意思?”
“前几天我去档案室整理资料,看到了你的档案。”她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不是你的,是个……和你有点像的年轻人。”
“像我?”
“嗯。”她点头,“眉眼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都有个浅浅的梨涡。”
黎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确实有个梨涡,不笑的时候不明显,只有笑得很厉害才会露出来。吴邪在沙漠里第一次见他笑时,还愣了愣,说“你这小孩笑起来倒不讨厌”。
“照片上的人是谁?”
“不知道。”她摇摇头,“档案里没写名字,只标了个日期,十年前的。”
十年前。
黎簇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吴邪偶尔会对着地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某个坐标,眼神空茫得像大雪覆盖的山。有一次他问起,吴邪只说“那地方冷,能冻死人”。
是雪山吗?是张起灵待了十年的那座雪山吗?
“对了。”女白大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U盘,“这个,是昨天有人塞给我的,说让我转交给你。”
黎簇接过U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几乎能肯定是谁给的。他攥紧U盘,低声道:“谢谢你。”
“小心点。”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汪家的人眼睛都尖得很。”
她走后,黎簇反锁了门,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小的MP4——这是吴邪上次救他时留下的,说是能播放U盘里的内容。他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用手机拍的。镜头里是间简陋的木屋,壁炉里燃着柴火,噼啪作响。吴邪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背对着镜头,正在翻一本书。
“黎簇。”他突然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依旧清晰,“拿到U盘了吧?里面是汪家几个据点的分布图,还有他们近期的行动路线。”
他翻过一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给你粥的那个女人。汪家的人擅长用温情做幌子,当年……我就栽过跟头。”
黎簇的心揪了一下。他能想象出吴邪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眼底带着点自嘲。
“你嘴角的梨涡……”吴邪突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很像一个人。”
黎簇屏住了呼吸。
“不过也只是像而已。”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别多想。好好活着,等我消息。”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黎簇盯着漆黑的屏幕,手指反复摩挲着MP4的边缘,直到指腹发烫。
只是像而已。
原来,吴邪看他时的那些恍惚,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都不是因为他黎簇。而是因为他嘴角的梨涡,像极了另一个人。
像那个住在雪山里,让吴邪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
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影子,还傻乎乎地以为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那天下午抽血的时候,黎簇故意咬着下唇,没让自己笑。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不笑了?前几天不是还挺乐呵的?”
“笑多了累。”他低下头,避开护士的视线。
晚上躺在铁架床上,他摸出那个青铜哨子,放在嘴边却吹不响。窗外的月亮很圆,像吴邪烟盒上印的图案。他想起沙漠里的月亮,又大又亮,能照清沙丘上每一粒石子。
吴邪那时候总爱坐在沙丘上抽烟,烟圈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像他说过的话,缥缈又抓不住。
“吴邪,你说雪山和沙漠哪个更冷?”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雪山。”吴邪吐了个烟圈,“沙漠晚上冷,但白天太阳一出来就暖和了。雪山不一样,那地方的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十年都捂不热。”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吴邪沉默了很久,久到黎簇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低声说:“因为他说过,会出来的。”
“要是他不出来呢?”
“那我就进去找他。”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挖也要把他挖出来。”
黎簇当时没说话,只是觉得这个叫张起灵的人真幸运,能被吴邪这样记挂着。
现在才知道,被这样的人记挂着,或许也是种不幸。至少对吴邪来说,是这样。
他守着一个十年的承诺,像守着一座永远化不开的雪山,把自己也冻成了冰。
而自己呢?
黎簇苦笑了一下。他被困在吴邪编织的沙漠里,风沙迷了眼,就以为看到了绿洲。明明是被绑架的人,却对着绑匪动了心,还动得这么无可救药。
第二天一早,女白大褂又来了。这次她没带抽血的工具,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条:“汪先生让你去主楼一趟,说是有新的‘任务’。”
黎簇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房间号。他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白。他知道,这是他传递信息的机会,也是吴邪计划里的一步。
“去吧。”女白大褂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温和,“别紧张,汪先生人不算坏。”
黎簇点点头,转身走出铁皮房。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张张模糊的脸。他走到主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主楼比他想象的要豪华,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敲门,就听到了吴邪的声音。
“……他的血样分析出来了吗?”
“出来了,和十年前的那份比对,吻合度高达98%。”另一个声音回答,应该是汪先生。
“98%?”吴邪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还差2%?”
“差在基因序列的末端。”汪先生叹了口气,“吴邪,你该明白,相似不代表就是。十年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黎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吴邪让他来汪家做卧底,不仅仅是为了收集情报。他还在利用他的血,利用他和那个“像他的人”的相似度,来达成某个目的。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在哪。”吴邪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没有可能。”汪先生打断他,“当年的人早就不在了,你再找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还有那个叫黎簇的小孩,你真打算让他一直待在汪家?他和你不一样,他本该有个干净的人生。”
“他的人生从被我绑走的那天起,就已经不干净了。”吴邪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况且,他自己也没打算走。”
黎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冰凉。是啊,他没打算走。哪怕知道自己是替身,是工具,他还是没打算走。
就像吴邪明知道雪山里的人可能永远不会出来,还是等了十年。
“让他进来吧。”汪先生说。
黎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开了盏落地灯。吴邪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汪先生坐在他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神却很锐利。
“黎簇是吧?”汪先生朝他笑了笑,“坐。”
黎簇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吴邪身上。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听说你对我们汪家的事很感兴趣?”汪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吴邪说,你想帮我们做点事。”
黎簇的心一紧,知道这是吴邪给他安排的借口。他点点头:“嗯,我想……找点事做。”
“好啊。”汪先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就去查个人吧。十年前,在长白山失踪的一个人,叫张起灵。”
黎簇猛地抬头,撞进吴邪骤然抬起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着黎簇,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那眼神太复杂,太深沉,黎簇几乎要溺毙在里面。
“怎么?”汪先生笑了笑,“不敢?”
“敢。”黎簇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去查。”
吴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汪先生,没必要让他去!”
“怎么没必要?”汪先生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不敢碰的过去,总得有人帮你翻出来。况且,让一个和‘他’像的人去查,不是更有意思吗?”
吴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黎簇,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黎簇,别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不是你该碰的事。”
黎簇看着他,突然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像极了照片上的那个人。
“吴邪。”他轻声说,“你走不出你的雪山,我也走不出你的沙漠。”
与其挣扎,不如就这么陷下去。
哪怕最后会被风沙掩埋,至少此刻,他还能看到他眼里的自己——哪怕那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吴邪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黎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得厉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吴邪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成了彼此的囚徒,困在名为“过去”的牢笼里,互相撕扯,又互相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