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我把那张合影塞进裤兜,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相纸边缘,直到棱角硌得皮肤发疼。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到家了报个平安。」
是吴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像有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十七岁的人生里,从来没人给过我这样的嘱咐。爸妈忙着赚钱,班主任只看成绩单,同学间的打闹总带着点微妙的疏离。直到吴邪出现,那个把我绑架到沙漠、拿爸妈威胁我、最后又把我像扔垃圾一样丢在火车上的男人,却记得提醒我报平安。
多可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蜷起膝盖抵着胸口。车窗外掠过一片灯火,橘黄色的光透过雨幕打在我脸上,暖烘烘的,像沙漠里的夕阳。
突然想起在古潼京的那个晚上,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那只手很轻,带着点粗糙的茧子,擦过太阳穴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怕弄疼我。
「水……」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很快就有个水壶凑到嘴边,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点淡淡的甜味。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吴邪蹲在我面前,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角。
「别死了。」他声音有点哑,「你的血还有用。」
我当时烧得厉害,没力气反驳,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像裹着棉花的石头,硬邦邦的,却又透着点说不清的软。
后来才知道,那水壶里的水是他用最后一点压缩饼干融的,甜味是因为他偷偷加了半块水果糖——那是他从沙漠绿洲里摘的野果做的,一直舍不得吃。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我知道自己该恨他,恨他的欺骗,恨他的利用,恨他把我当棋子用完就丢。可每当想起他在沙漠里把唯一的睡袋让给我、在我差点掉进流沙时拽住我的手腕、在塔顶说「想一想我」时眼里的光,那些恨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
火车到站时已是凌晨,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我走出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突然觉得很陌生。家门口的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像只疲惫的眼睛。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积了层薄灰。爸妈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他们的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男人搂着她的肩膀,眼里满是温柔。
三个月前他们出发去新疆的早上,妈妈还在厨房给我煎鸡蛋,爸爸坐在沙发上擦他的旧相机,说要拍些沙漠的照片回来给我看。
「小簇,等我们回来,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妈妈把煎好的鸡蛋端到我面前,手背上还沾着面粉。
我当时正忙着背英语单词,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现在想来,那竟是最后一面。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我的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还是出发去沙漠前写的:「数学老师又拖堂了,真烦。隔壁班的女生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很好看。」
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还很清晰,可那个烦恼着数学题和白裙子的黎簇,好像已经死在了沙漠里。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吴邪的短信:「汪家的人盯上你了,小心。」
我猛地坐直身体。汪家?那是什么?
还没等我细想,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我赶紧关掉手机屏幕,蜷缩在窗帘后面,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黑暗中,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着台阶。然后,停在了我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是谁?吴邪?还是他说的汪家的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手电筒的光扫了进来。我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光在房间里游走,扫过爸妈的结婚照,扫过我的书桌,最后停在了我蜷缩的角落。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亮了,是吴邪发来的第三条短信:「往左边滚。」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左边一滚,堪堪躲过了从门缝里刺进来的一根针。针尖擦着我的胳膊飞过,钉在墙上,泛着幽蓝的光。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三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冲了进来。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厨房,抓起案板上的菜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黎簇,别挣扎了。」为首的男人声音沙哑,「吴邪把你丢了,就没人会护着你了。」
「你们是谁?」我把菜刀横在胸前,后背紧紧抵着冰箱。
「我们是汪家的人。」男人冷笑一声,「吴邪在古潼京拿走的东西,和你有关,我们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
他们一步步逼近,我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太平间里的味道。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应声倒地。
剩下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刚转身,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颈,软倒在地。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根甩棍。
是吴邪。
他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人,然后抬起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真切表情。
「跟我走。」他说,和第一次在教室后门时一样,语气不容置疑。
这次,我没有反抗。我扔下菜刀,跟着他走出家门,像被牵线的木偶。
我们坐上一辆摩托车,他开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尘土味,和在沙漠里一样。
「为什么要救我?」我趴在他背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没回头:「你还有用。」
又是这样。我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却抓得更紧了。有用就好,有用,他就不会丢下我了。
摩托车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前,吴邪把我拉进去,反手锁了门。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洞的屋顶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
「汪家是干什么的?」我问。
「一群疯子。」吴邪点燃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们想得到古潼京里的东西,用来做坏事。」
「那你拿那个陶罐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救一个人。」
我知道,是张起灵。照片上那个像雪山一样冷的男人,吴邪要带回家的神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他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汪家的内部有我的人,但最近被发现了。我需要你进去,替我盯着他们的动静。」
「让我去做卧底?」我愣住了,「我不行的,我只是个高中生。」
「你可以。」他很肯定地说,「汪家的人相信你和我没关系,而且……」他顿了顿,「你的血,对他们也有用。」
又是我的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可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的刺痛。
「我要是不答应呢?」
「他们不会放过你。」他弹了弹烟灰,「而且,你不想知道你爸妈的下落了吗?」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知道?」
「嗯。」他点头,「等你完成任务,我就告诉你。」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烟丝燃烧的噼啪声。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就算被利用,就算是棋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至少,这样我还能留在他身边。
至少,他还需要我。
「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你。」
他好像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是个小小的青铜哨子,上面刻着和古潼京石碑上一样的符号。
「有事就吹这个。」他说,「我会找到你。」
我握紧哨子,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吴邪。」
「嗯?」
「你以前……是不是用过别的名字?」我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和他有关的事。
他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前,有人叫我关根。」
关根。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我。我终于想起来了,小时候听邻居家的老人说过,很多年前,有个叫关根的记者,来过我们这儿,调查一件失踪案。当时爸妈还说,那个人很勇敢,很善良。
原来,是他。
原来,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他的名字了。
仓库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在他身上,好像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我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绑架、利用、欺骗,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是关根,是那个传说中勇敢善良的记者。
他也是吴邪,是那个在沙漠里给我留最后一口水、在我发烧时给我擦额头、说会带我回家的男人。
不管他是谁,他是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
就像温水煮蛙,他一点点把我拉进他的世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离不开了。
他们说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说我疯了。
可我觉得,我没疯。
我只是……没办法而已。
没办法恨他,没办法离开他,没办法忘记他给的那一点点温暖。
「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明天。」他掐灭烟头,「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汪家的据点。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安排的人。」
「嗯。」
「还有……」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和在火车上说的不一样,里面没有敷衍,只有真切的担忧。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吴邪,」我说,「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我?」
他别过脸,没回答,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的角落里睡着了。吴邪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我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梦里是沙漠的夕阳,他站在沙丘上,朝我伸出手,说:「过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接我。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黎簇是吧?跟我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吴邪已经不在了,只有地上的烟蒂证明他来过。我攥紧手里的青铜哨子,跟着男人上了车。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离熟悉的街道越来越远。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黎簇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吴邪放在汪家的一颗棋子。
可我不后悔。
只要能再见到他,只要他还需要我,就算是地狱,我也愿意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