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指尖的棋子悬在半空,檀木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腕间莫名的燥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把书房里的光线晕染得一片暧昧的昏沉。
黎簇就坐在对面的地毯上,背靠着书柜,手里捏着颗被摩挲得发亮的白棋,眼神落在棋盘交错的纹路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年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湿意,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消失在棉质睡衣的褶皱里。
“该你了。”吴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被雨声滤过,竟带了点沙哑。
黎簇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像只刚从雨里钻出来的猫。他没立刻落子,反而把手里的白棋转了个圈,指尖划过棋子光滑的曲面:“吴邪,你说,这棋盘上的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输赢?”
吴邪挑眉:“棋在人下,哪有定死的输赢。”他落下手里的黑子,在棋盘右下角占了个角,“就像这颗子,现在看着不起眼,保不齐后面就是杀招。”
“可棋子自己做不了主。”黎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摆在哪儿,怎么走,都是下棋的人说了算。它要是想自己挪个地方,不就乱套了?”
吴邪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黎簇低垂的眼睫,那截白皙的脖颈在昏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突然觉得这对话有点偏离寻常的棋语。他认识的黎簇,从来不是会纠结这种玄乎问题的人,这小子以前下棋,只会盯着对方的破绽猛冲猛打,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狼。
“你今天怎么了?”吴邪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前倾,“有话就直说。”
黎簇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撞进吴邪眼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迷茫,有不甘,还有点吴邪看不懂的执拗。
“我是说,”黎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棋子就是棋子呀……”
吴邪的心莫名一沉。
“棋子是不可以变成丈夫的。”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吴邪心里漾开一圈圈乱麻。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雨声太大,或者是这昏暗的光线让他产生了幻觉。黎簇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小子才多大,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一句“胡说八道什么”,却见黎簇的眼神更亮了,像是破釜沉舟般,继续往下说:
“变成丈夫了你就再也不能坦率地利用棋子,不管不顾他了。”黎簇的视线胶着在吴邪脸上,不肯移开,“如果变成丈夫了,就只能安静地被拥入怀里,然后听着对方不平稳的心跳流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还有点隐秘的憧憬,像个捧着秘密的孩子,在暴雨将至的夜里,终于忍不住把心事倒了出来。
“你们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缩在被子里,再钻进……”黎簇的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耳根却猛地红透了,像被火烧过。
吴邪的呼吸漏了一拍。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撞得胸腔发疼。黎簇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刻意维持的平静,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念头,瞬间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
他看着黎簇泛红的眼角,看着少年紧抿的嘴唇,看着那双清澈却又藏着汹涌情愫的眼睛,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黎簇,你……”
“所以棋子只能是丈夫!”黎簇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怕被他打断,又像是在纠正自己之前的混乱,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慌乱,“哦不——我是说所以丈夫只能是棋子!”
他越说越乱,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解释,却怎么也说不清楚,最后索性把手里的白棋往棋盘上一扔,棋子骨碌碌滚到吴邪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抱歉……我是说,棋子是丈夫啊!”
这句话说完,黎簇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两人都乱得不成样子的心跳声。
吴邪僵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黎簇的话像一团乱线,缠绕着他的神经,每一个字都在敲打他的理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板起脸,告诉黎簇这想法是错的,该把这小子拉回“正途”,让他明白他们之间只能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明白有些界限是绝对不能跨越的。
可他动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黎簇微微颤抖的背影上,落在少年露在外面的、泛红的耳尖上,落在地毯上那枚孤零零的白棋上。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年,他看着黎簇长大,看着这小子从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现在这个眉眼分明、带着点桀骜的少年。他以为自己把他护得很好,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就像掌控棋盘上的棋子。可什么时候开始,这颗棋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的心思,也早已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他想起黎簇昨天晚上偷偷放在他床头的伤药,想起早上温在锅里的粥,想起刚才黎簇说那些混乱话语时,眼里的认真与惶恐。原来有些东西,早就不是“监护”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吴邪缓缓地弯下腰,捡起脚边那枚白棋。棋子还带着黎簇的温度,暖暖的,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
他站起身,走到黎簇面前。少年听到动静,埋着头,不肯抬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吴邪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他没有去掰黎簇的手,只是轻轻把那枚白棋放在少年捂着脸的指缝间。
“棋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也可以有自己想走的路。”
黎簇的肩膀猛地一颤。
吴邪看着他指缝间漏出的、泛红的眼睛,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喟叹:“有时候,下棋的人,也会被棋子困住啊。”
雨声还在继续,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两颗越靠越近的心。黎簇慢慢放下手,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直勾勾地看着吴邪。
“吴邪……”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不敢置信的茫然。
吴邪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黎簇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时,他能感觉到黎簇猛地屏住了呼吸。
“雨停了,该睡了。”吴邪收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又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棋……明天再下。”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夜里凉,盖好被子。”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黎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地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白棋。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刚才吴邪指尖划过他额头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一直窜到心底,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白棋,又抬头看向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就像他们之间这突如其来、混乱又汹涌的情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真的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落在棋盘上,照亮了那些交错的纹路。
黎簇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吴邪房间透出的那盏暖黄的灯光。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而吴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捏着那枚冰凉的黑棋,对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动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个下棋的人,反而更像一颗被命运操控的棋子,一步步,走到了黎簇身边,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