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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沉梦三十五》

沙海簇影随邪

蝉鸣撕开六月的闷热时,我正趴在课桌上跟数学题死磕。草稿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像极了我此刻混沌的人生——十七岁,成绩中游,爸妈常年在外打工,班主任的评语永远是“资质尚可,缺乏上进心”。

 

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我盯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发呆。这就是我的全部世界了,一间挤着五十多个人的教室,一张写满公式的黑板,还有一个看得见尽头的未来。

 

“黎簇!”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我猛地回过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就站在教室后门,像一道突然撕裂闷热空气的寒流。周围的同学还在埋头刷题,没人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或者说,他们好像完全看不见他。

 

“跟我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沙漠里的风,卷着沙砾刮过耳廓。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你谁啊?我凭什么跟你走?”

 

他没回答,只是朝我伸出手。那只手很修长,指腹上有层厚厚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像条凝固的蛇。

 

“不去。”我把脸扭向讲台,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这人很奇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可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点挪不开眼。

 

“咔哒。”

 

笔尖突然在草稿纸上断了,墨渍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他攥住了。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嵌进我的皮肉里。

 

“啊!”我疼得叫出声,周围的同学终于抬起头,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黎簇,你咋了?”同桌推了我一把,“跟空气较劲呢?”

 

我这才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你看什么看!”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我桌上。照片上是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沙丘起伏,像沉睡的巨兽。正中央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蓝色连帽衫,背对着镜头,手里牵着一个小孩。

 

“古潼京。”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去了,你就知道了。”

 

“神经病!”我抓起照片想扔他脸上,可指尖刚碰到相纸,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了。眼前的教室开始旋转,同学们的脸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你爸妈欠的债,总得有人还。”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或者,你想让他们永远留在沙漠里?”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爸妈三个月前去新疆收棉花,从此杳无音信,警方只在戈壁滩上找到了他们的车,人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直起身,理了理帽檐:“去古潼京,我就告诉你他们的下落。”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

 

他说得对,我确实没得选。当我被他塞进一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备箱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后备箱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像某种古老的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后备箱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我眯起眼睛,看见一片金黄的沙漠。远处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空气热得像要燃烧起来。

 

“下来。”男人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个水壶。

 

我踉跄着爬出来,脚刚踩在沙地上就烫得缩了回去。沙子是烫的,风是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这是哪儿?”我问。

 

“库木塔格沙漠。”他拧开水壶递给我,“往前再走三天,就是古潼京。”

 

我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吴邪。”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包烟,点燃一根,“以后你就叫我吴老板。”

 

“吴邪……”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听过,可又想不起来。“我叫黎簇。”

 

他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沙丘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沙漠里的星星。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沙漠里赶路。吴邪好像对这里很熟,总能找到隐藏在沙丘后面的水源和绿洲。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地走路,或者对着地图发呆。

 

我试着跟他搭话,问他古潼京到底有什么,问他我爸妈的下落,可他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不理我。

 

“喂,吴邪,”第四天傍晚,我们坐在一个背风的沙丘后面休息,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总不能是带个高中生来沙漠露营吧?”

 

他正在给火堆添柴,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古潼京里有样东西,我需要你帮我取出来。”

 

“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能干什么?我连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

 

“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他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血。”

 

“我的血?”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是吸血鬼啊?”

 

他被我逗笑了,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古潼京里有种机关,只有你的血能打开。”

 

“为什么是我?”

 

他没回答,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个罐头扔给我:“先吃东西,明天就能到古潼京了。”

 

我捏着罐头,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片陌生的沙漠,一个需要用我的血才能打开的机关……可一想到爸妈,我又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找到他们。

 

夜深了,沙漠的温度骤降。我裹紧了吴邪给我的睡袋,还是觉得冷。吴邪就躺在不远处,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好像睡得很沉。

 

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委屈。我本来应该在教室里上课,跟同学打闹,或者偷偷在日记本上写喜欢的女生的名字,而不是在这种鬼地方,陪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等着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的地方。

 

“喂,吴邪。”我小声喊了一句。

 

他没动。

 

“你说……我爸妈真的还活着吗?”

 

他还是没动,可我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

 

“会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等拿到东西,我就带你去找他们。”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带你回家。”

 

那一瞬间,沙漠里的风好像都变得温柔了。我缩在睡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风声,第一次觉得,也许跟着这个叫吴邪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天中午,我们终于看到了古潼京的轮廓。那是一片废墟,散落在沙丘之间,断壁残垣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到了。”吴邪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个罗盘,“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我点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走进废墟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外面的酷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废墟里静得出奇,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屋里回荡。

 

“就在前面。”吴邪指着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塔楼,“机关在塔顶。”

 

我们沿着残破的石阶往上爬,石阶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滑得厉害。我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吴邪伸手扶住了我。

 

他的手掌很暖,和他冰凉的指尖完全不一样。

 

到了塔顶,吴邪从背包里拿出个青铜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匕首。“把手伸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左手。匕首很锋利,轻轻一划就划破了我的指尖,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吴邪捏着我的手指,把血滴在塔中央的一块石碑上。石碑上的符号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紧接着,整个塔楼开始震动,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找到了。”吴邪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等等!”我拉住他的胳膊,“里面危险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不过……”他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如果害怕的话,可以试着想一想我。”

 

说完,他就跳进了洞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蹲在洞口边,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又开始狂跳。可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吴邪刚才的话,我竟然没那么害怕了。

 

我试着想他的样子,想他低头抽烟时的侧脸,想他攥着我手腕时的力道,想他说“我会带你回家”时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开始慌了,他不会出事了吧?

 

“吴邪!”我对着洞口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却没人回应。

 

“吴邪!你出来啊!”

 

“吴邪!”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时候,洞口里传来一阵响动。我赶紧凑过去,看见吴邪从里面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拿到了。”他笑着说,脸上沾了不少灰尘,额角还有道伤口,正在流血。

 

“你受伤了!”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给他擦,却被他拦住了。

 

“没事。”他把陶罐放进背包,“我们该走了,这里不能久留。”

 

回去的路上,吴邪明显没来时那么沉默了。他会跟我讲沙漠里的故事,讲他以前的经历,虽然很多地方说得含糊不清,但我听得很认真。

 

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很软。他会在我渴的时候把最后一口水留给我,会在我累的时候帮我背包,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睡袋往我这边挪一点。

 

我好像……有点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了。

 

走出沙漠的那天,天上下起了小雨。我们坐在路边等车,吴邪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也不算太坏。

 

车来了,是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吴邪把我推上车,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钱,够你回家了。”

 

“那你呢?”我问。

 

“我还有事。”他站在车下,朝我挥了挥手,“照顾好自己。”

 

汽车开动了,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他还没告诉我爸妈的下落,他还没带我回家呢。

 

“吴邪!”我朝他大喊,“你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他好像听见了,朝我点了点头。

 

汽车驶上了公路,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照片。不是沙漠的照片,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有三个人,吴邪站在中间,左边是个穿着蓝色连帽衫的男人,很高,很沉默,眼神像雪山一样冷。右边是个胖子,笑得一脸憨厚。

 

吴邪在照片上笑得很开心,是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望着左边那个男人的眼神,充满了我看不懂的虔诚和……依赖。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吴邪的笔迹:“等我,带你回家。”

 

可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张起灵。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说的“回家”,从来都不是带我。

 

原来,他说的“想一想我”,只是随口一说。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一个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工具。

 

汽车在雨里前行,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我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要带你的神明回家,那我呢?

 

你说过你也要带我回家啊。

 

可为什么最后被抛弃的是我?

 

你将我从黑暗中拉出,可你又亲手把我推入更深的黑暗。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像是在为我哭泣。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吴邪望着张起灵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可我不甘心。

 

吴邪,你给我等着。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你欠我的,我一定会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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