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雨总是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院角那丛芭蕉浇得愈发绿得发亮。黎簇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旧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爽朗的中年男人——那是黎中元,他记忆里最后一点带着温度的影子。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他每次想起父亲时,眼眶里总也兜不住的湿意。
“又在看这个?”
吴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潮气。黎簇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进裤兜,抬头时,眼眶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红。吴邪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径直走到桌边,解开绳子,里面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刚出锅的,尝尝。”吴邪把一块递到黎簇面前,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黎簇没接,只是别过脸看向窗外:“不用。”
空气静了静,只有雨声在耳边沙沙作响。吴邪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自己拿起一块,慢慢嚼着,没再说话。
这样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并不少见。自从黎簇跟着吴邪来到雨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解开的结,就像院子里的青苔,在潮湿的角落里悄悄蔓延,盘根错节。
黎簇有时候会想,他对吴邪到底是种什么感情。
恨吗?好像有过。在沙漠里被蛇咬、被人追、被当成棋子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过吴邪。那个男人用一句轻飘飘的“相信我”,就把他从原本还算安稳的高中生活里拽出来,扔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深渊。等他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一样了——父亲失踪,家不像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要说有多恨,似乎又谈不上。吴邪在沙漠里救过他的命,在他被黄严用刀抵着喉咙的时候挡在他身前,在他以为自己要烂在某个不知名的古墓里时,又硬生生把他拖了出来。甚至现在,是吴邪把他带到这个与世无争的雨村,给了他一个暂时能落脚的地方。
爱吗?这个词太沉,黎簇不敢碰。他只知道,看到吴邪因为旧伤疼得睡不着时,他会偷偷在夜里起来,把止痛片放在他床头;看到吴邪对着胖子和小哥笑,转过头却独自对着窗外发呆时,他心里会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他会下意识地模仿吴邪的小动作,会在吴邪说“这件事你别插手”时,偏偏想凑上去帮他分担点什么。
可更多的时候,是无可奈何,是无能为力。
就像他永远也找不到黎中元一样。
吴邪说过会帮他找,他信过。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地问,再到现在的绝口不提,黎簇心里清楚,那大概是没希望了。吴邪不是神,他有他的局限,他有他解不开的局。而自己呢?除了在这里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明天镇上有集市,去看看?”吴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黎簇没回头:“不去。”
“有你上次说的那种手工风筝。”吴邪又说,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黎簇的动作顿了顿。他确实跟吴邪提过一次,小时候黎中元带他去公园放风筝,风筝线断了,父亲追了好远才给捡回来,回来时满头大汗,却笑得比他还开心。
他没接话,吴邪也没再逼他,只是安静地把剩下的桂花糕收进碟子里,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夜里,雨停了。黎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裤兜里的照片硌着他的腿,他摸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黎中元穿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搂着小时候的他,背景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那时候的天很蓝,云很白,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吴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黎簇赶紧把照片藏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装睡。
吴邪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对不起啊,黎簇。”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些事,我没做到。”
黎簇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吴邪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你父亲……他一定很疼你。”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黎簇睁开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啊,他父亲很疼他。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再也见不到了。
吴邪大概也知道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吧。黎簇想。他失去过那么多朋友,经历过那么多生死,他心里的遗憾和愧疚,大概比自己多得多。
人们总说他像吴邪。胖子说过,小哥偶尔也会多看他两眼,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吴邪。
可黎簇觉得,他们一点都不像。
吴邪有过真正天真无邪的年月,有过三叔护着、有过胖子陪着、有过小哥在身边的安稳时光。他的天真,是在一次次历练里,一点点磨掉的,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过程缓慢而疼痛。
而他黎簇呢?他的天真,是被人一把抢过去,狠狠摔在地上,踩碎了的。只用了短短几个月,一次荒诞的沙漠旅行,就把他从一个会跟父亲顶嘴、会为了考试成绩烦恼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心里装着太多秘密、夜里会被噩梦惊醒的人。他甚至来不及和过去的自己好好告别。
就像一颗还没成熟的果子,被硬生生摘下来,扔在风雨里。
第二天一早,黎簇起床时,看到桌上放着个纸包,里面是他昨天没吃的桂花糕,旁边还有一根线轴,上面缠着五颜六色的线——是吴邪说的那种手工风筝。
吴邪不在院子里,胖子说他去田里看水稻了。
黎簇拿着风筝,走到村口的河边。风不大,他试着跑了几步,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不高,却稳稳地悬在半空。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黎中元。如果父亲还在,看到他现在这样,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骂他没出息,躲在这个小村子里不敢出去?
“风大了,线要握紧。”
吴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黎簇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个草帽,站在不远处,裤脚沾着点泥。
“嗯。”黎簇应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盯着风筝。
吴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黎簇忽然开口:“吴邪,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
“什么样?”
“失去一些东西,然后变成另一个人。”黎簇的声音很轻,“没得选。”
吴邪沉默了很久,才说:“是,但也不全是。”他看着远处的稻田,“失去的回不来,但能抓住的,还有很多。”
黎簇没说话。他知道吴邪说的是实话,可道理懂,心里的坎却过不去。就像他知道黎中元可能永远回不来了,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可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回忆刺得生疼。
风筝线忽然抖了一下,黎簇手一松,风筝乘着风,飞得更高了,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
“小心线断了。”吴邪提醒道。
黎簇握紧线轴,用力往回拉了拉。风筝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又稳定下来。
“断了就断了吧。”他低声说。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下午,黎簇把风筝放得很高,直到线轴上的线快用完了,他才慢慢收回来。夕阳把他和吴邪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边的草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黎簇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或许他们的结局,早就写好了。
不是谁爱上谁,也不是谁恨谁。是两个都失去过太多的人,在这个小小的雨村里,互相靠着,取暖,也互相看着对方身上的伤疤,提醒着自己,那些过去,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
是无可奈何,也是无能为力。是知道前路难走,却还是只能一步一步往下走。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能真正放下,不知道吴邪心里那些沉重的过去会不会压垮他。
但至少此刻,风很轻,夕阳很暖,身边的人还在。
黎簇收起风筝,转身往回走。吴邪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远不近。
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光。黎簇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有点甜,也有点涩。
像他和吴邪之间的这一切。
没什么纯粹的爱恨,只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和在这牵绊里,各自挣扎着活下去的,一点念想。
或许,这就是他们能走到的,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