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夏天总是带着股慵懒的热,阳光把稻田晒得泛出金绿色的光,蝉鸣从早到晚没个停歇,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都震出裂缝来。吴邪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看着不远处田埂上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又硬生生压出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黎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捕蝶网,正追着一只蓝紫色的蝴蝶跑,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得发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已经开始有了棱角的轮廓。他跑得太急,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手里的网子脱手飞了出去,正好挂在旁边的狗尾巴草上。
“操!”黎簇低骂了一声,揉着膝盖站起来,一抬头就对上吴邪看过来的目光,脖子根瞬间红了,梗着脖子喊,“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啊?”
吴邪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声音被风吹得散了点:“见过,没见过摔得这么蠢的。”
黎簇气鼓鼓地跑回来,把捕蝶网从草上扯下来,网框上还缠着几根毛茸茸的草籽。“要你管。”他嘟囔着,往石桌上一坐,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又滑进衣领里。
吴邪看着他这副毛躁样子,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让人操心。那时候他跟着三叔瞎跑,虽然也莽撞,但至少懂得看脸色,哪像黎簇,活像只炸毛的猫,一点就着,偏生那双眼睛亮得很,瞪人的时候像含着光,让人发不出脾气。
“下午跟我去趟镇上。”吴邪说,把蒲扇往腿上一搁,“张婶托我带点针线,顺便给你买两身换洗的衣服,你那几件都快洗得发白了。”
黎簇动作一顿,水壶还举在嘴边:“谁要你买衣服,我自己有。”
“哦?”吴邪挑眉,“就是那件袖口磨破了洞,领口歪到一边去的?还是上次被树枝勾破了个三角口的?”
黎簇的脸更红了,把水壶重重地放在桌上:“破了怎么了?能穿就行。”
“是能穿,”吴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是穿出去别人该以为我苛待你了。”他走过去,伸手弹了弹黎簇脑门上的汗,“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服,半小时后出发。”
黎簇被他弹得缩了缩脖子,想说什么,对上吴邪那双带着点笑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还是带着点气呼呼的冲劲。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偏要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跟只刺猬似的,想让人亲近,又怕被扎到。
到了镇上,黎簇跟在吴邪身后,眼睛却东张西望地停不下来。看到路边卖糖画的,脚步顿了顿;路过玩具摊,又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吴邪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在买完针线后,拐进了那家卖糖画的摊子。
“要个什么?”吴邪问他,手里捏着几块零钱。
黎簇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谁要吃那玩意儿,幼稚。”
摊主是个老爷爷,笑得脸上都是褶子:“小伙子,尝尝嘛,我这糖画甜得很。”
吴邪没理黎簇的别扭,对老爷爷说:“来个龙的。”
黎簇猛地抬头:“你不是说幼稚吗?”
“我买来自己吃。”吴邪说得理直气壮,等老爷爷用小铜勺在青石板上画出蜿蜒的龙形,糖浆凝固后铲起来,递到他手里,他却转手塞给了黎簇,“拿着,别掉了。”
黎簇愣了愣,看着手里金灿灿的糖龙,龙鳞被画得栩栩如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晶莹的光。他捏着竹签,指尖有点发烫,小声说:“不是你自己吃吗?”
“看你馋得快流口水了。”吴邪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扬了扬下巴,“走了,再磨蹭衣服店该关门了。”
黎簇赶紧跟上去,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糖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点,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到了服装店,吴邪拿起一件浅蓝色的T恤,在黎簇身上比了比:“这件怎么样?”
黎簇往后躲了躲:“颜色太浅,容易脏。”
吴邪又拿起件深灰色的:“这个呢?”
“太老气。”
“那这件白的?”
“跟我身上这件差不多。”
吴邪手里的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黎簇总有理由挑刺。店主在旁边看得直乐,吴邪也不恼,耐心地跟他耗着,最后拿起一件黑色带点暗纹的,直接往他怀里一塞:“就这件了,试都不用试,肯定合身。”
黎簇捏着衣服,没反驳。他知道,吴邪要是打定主意的事,他再怎么说也没用。而且,这件衣服的料子摸起来很舒服,比他身上那件好多了。
出了服装店,吴邪又拉着他去买了些水果和零食,装了满满一袋子。黎簇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快吃完的糖画,看着吴邪熟稔地跟摊主讨价还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暖。
以前在城里,他爸黎中元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带他出来逛街,更别说这么耐心地给她买这买那了。那时候他总觉得,没人管着也挺好,自由。可现在被吴邪这么“管着”,虽然嘴上嫌烦,心里却没那么抗拒,甚至还有点……受用。
走到车站等车的时候,黎簇忽然说:“吴邪,我刚才是不是挺烦人的?”
吴邪正低头数着找零的钱,闻言抬了抬头,看他低着头,耳朵红通通的,忍不住笑了:“还行,比胖子话少点。”
黎簇“嘁”了一声,嘴角却弯了起来。
车来了,吴邪拎着大袋子先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黎簇跟上去,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还捏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
“还想吃糖画?”吴邪问他,从袋子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这个也行。”
黎簇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散开。“不想。”他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谁都这么好。”
吴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掩饰过去:“也不是谁都值得。”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黎簇的头发,动作很轻,“你不一样。”
黎簇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不敢再看吴邪的眼睛。车窗外的树影晃得他眼睛有点花,嘴里的糖好像更甜了,甜得有点发腻,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知道吴邪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曾被卷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都曾失去过重要的东西,都曾在黑暗里挣扎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吴邪才会对他格外包容,格外……宠爱。
这种宠爱不是溺爱,是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知道他莽撞,却还是放手让他去闯;知道他嘴硬,却总能看穿他心里的想法;知道他怕黑,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悄悄在他床头留一盏灯。
就像现在,吴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给他眼角的细纹镀上了一层金边。黎簇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像也不错。
车到站的时候,吴邪醒了,揉了揉眼睛,拎起袋子:“走了。”
黎簇跟在他身后下了车,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很舒服。他看着吴邪的背影,忽然觉得,被这样无奈地宠爱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回到家,胖子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嚷嚷着:“哟,这是把镇上超市搬空了?”
吴邪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给你买了点下酒的。”
黎簇拿着那件新衣服回了房间,换好出来的时候,胖子吹了声口哨:“嘿,小黎子穿上新衣服就是不一样,跟个大姑娘似的。”
黎簇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吴邪看着他身上那件黑色的T恤,确实很合身,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眼神也更亮了,忍不住点了点头:“眼光不错。”
黎簇的耳朵又红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却悄悄地扬了起来。
晚饭后,黎簇主动去洗碗,吴邪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片平静。他知道黎簇这孩子心思重,经历了那些事,很难再像普通少年一样无忧无虑,但他愿意等,等他慢慢敞开心扉,等他真正放下过去。
或许这个过程会很长,会很麻烦,会让他时不时地想叹气,想骂两句这臭小子真难管,但更多的时候,是看着他一点点变化时的欣慰。
就像现在,黎簇洗完碗出来,看到吴邪脚下的烟蒂,皱了皱眉:“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说着,伸手把他手里的烟夺过来,摁灭在烟灰缸里。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听你的。”
黎簇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转身想去拿水壶,却被吴邪拉住了手腕。“干嘛?”他问,心跳又开始加速。
吴邪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他手心里:“奖励你的,今天没跟我顶嘴。”
黎簇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被捏得发皱。他抬起头,对上吴邪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无奈,有包容,还有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谁要你奖励。”他嘟囔着,把糖塞进兜里,转身跑回了房间,关门前,好像还听到吴邪低低的笑声。
房间里很安静,黎簇靠在门后,手摸着兜里的那颗糖,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想,吴邪这个人,真是……让人没办法。
明明有时候觉得他烦得要死,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可更多的时候,却想赖在他身边,看他无奈地摇头,听他带着点纵容的数落,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有点别扭又有点温暖的宠爱。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温柔的水。黎簇摸出兜里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雨村的夜总是来得格外安静,窗外的虫鸣都带着点昏昏欲睡的调子,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打碎了的银盘。吴邪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眼睛睁着,却没什么焦点,只是望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模糊的影子。
后腰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不算尖锐,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地刺一下,提醒着他那些埋在风沙和泥土里的过往。他动了动手指,想把压在身下的被子挪开点,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听到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脚尖点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稳妥。吴邪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阵子黎簇好像总这样,夜里睡得不安稳,常常会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有时候会悄悄站在他门口,一站就是好一会儿,直到被他察觉了动静,才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房间。
吴邪没戳破。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事太多,父亲的失踪,沙漠里的惊魂,还有那些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秘密,像一块块石头压着,换谁都睡不着。他愿意让他站一会儿,至少这样,能让他觉得稍微安心点吧。
可今天,那脚步声却没有停在门口。
吴邪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就在他的脚边。他屏住呼吸,继续装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额前的碎发蹭到了他的脚踝,带着点微凉的湿气。
是黎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就那样蜷缩在床尾,背对着他,身体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水汽,像是刚洗过澡。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是吴邪的,领口滑到了一边,露出半截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吴邪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孩子,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就这么不怕他醒过来?
他能感觉到黎簇的呼吸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身体也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明明害怕,却又忍不住想靠近温暖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黎簇好像确定他没醒,才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依旧是背对着他,只是离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吴邪的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七星鲁王宫的墓道里,他也曾这样依赖过别人,在无边的黑暗里,只要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就觉得没那么害怕。
黎簇大概也是这样吧。
吴邪微微侧过身,借着月光打量着床尾的少年。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大概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吴邪盖在脚边的被子一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邪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软,又有点涩。他伸出手,想去抚平黎簇皱着的眉头,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皮肤,黎簇却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黎簇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受惊的鹿,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他会醒着。他愣了两秒,脸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想从床上爬下去,动作太急,差点从床尾滚下去。
“别动。”吴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黎簇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骨头的形状。他被吴邪抓住,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脖子根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吴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淡了些,反而升起点无奈的笑意,“梦游?”
黎簇的脸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胸口:“我睡不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房里……比我那屋暖和点。”
这借口找得实在不怎么样。雨村的屋子都是老房子,冬冷夏热,哪间房都差不多。
吴邪没戳穿他,只是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上来点睡,床尾凉。”
黎簇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看什么?”吴邪挑眉,“要我请你?”
黎簇这才反应过来,脸红红地往里面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躺下,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离吴邪远远的,像是怕碰到他一样。
吴邪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防备心重得很,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依赖,矛盾得让人心里发堵。
“睡不着?”吴邪问,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他。
黎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噩梦。”黎簇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梦到沙漠,梦到那些蛇,还有……”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吴邪知道他想说什么。
梦到那些失去的,和无法挽回的。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黎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往吴邪身边挪了挪,依旧保持着距离,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吴邪,”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我爸他还能回来吗?”
吴邪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涌上一股愧疚。关于黎中元的消息,他一直没找到确切的线索,每次黎簇问起,他都只能含糊其辞。“会的。”他说,语气比刚才肯定了些,“只要没找到确切的证据,就还有希望。”
黎簇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挪了挪,这一次,肩膀轻轻碰到了吴邪的胳膊。他的身体很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和吴邪微凉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邪没动,任由他靠着。
过了一会儿,黎簇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大概是睡着了。吴邪低头看了看,他的头歪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蹭着吴邪的胳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微微上扬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吴邪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后腰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伸出手,替黎簇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蝴蝶。月光落在黎簇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干净又纯粹,一点也不像经历过那些黑暗的样子。
吴邪笑了笑,心里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在这一刻,前面有个黎簇,后面有个他,彼此靠着,就能抵挡一点夜里的寒冷和恐惧。
他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也坠入了梦乡。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温柔的月光,和身边那个人温热的体温。
夜还很长,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好像也就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