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夏夜总是带着黏腻的湿热,蝉鸣从院外的老槐树上铺天盖地涌进来,撞在窗棂上,碎成一片嘈杂的嗡鸣。黎簇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额头上沁出的薄汗濡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像层化不开的薄膜。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对面那张床。吴邪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里柔和许多,眼角的细纹被月色晕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些难以言说的疲惫。
黎簇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石板路上的青苔,亮得能映出他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吴邪的情景。在那个混乱的医院病房里,男人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却偏偏笑得一脸狡黠,用一句“小朋友,帮个忙”,就把他拽进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那时候的吴邪,对他而言,像一道突然划破黑暗的光。带着点危险,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见过吴邪在沙漠里运筹帷幄的样子,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也见过他被蛇毒折磨得蜷缩在帐篷里,冷汗浸透衣衫,却还咬着牙不让别人担心;见过他对着胖子和小哥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也见过他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漆黑的沙丘,眼神里的空洞和疲惫,深得像个无底洞。
黎簇觉得,吴邪就像太阳。有时候温暖得让人想靠近,有时候又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散发着光,吸引着所有人围着他转,可谁也不知道,太阳的核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一片冰冷的黑暗。
而他自己,就像追逐着太阳的夸父,明知可能会被灼伤,甚至会渴死在半路,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跑。
“睡不着?”
身后突然传来吴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黎簇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心脏“砰砰”地跳得飞快。
吴邪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看着黎簇,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了然。
“嗯,有点热。”黎簇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有点发紧。
吴邪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他身上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夜晚潮湿的空气,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风挺大的,吹吹就凉了。”吴邪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的夜色,“在想什么?”
黎簇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在想……如果当初没遇到你,会怎么样。”
吴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自嘲:“大概会过得安生些吧。不用被人追着砍,不用去那些鬼地方,不用……失去那么多东西。”
黎簇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吴邪说的“失去”是什么。那些在墓道里永远闭上眼的人,那些在阴谋里被碾碎的信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天真岁月。
“不是的。”黎簇抬起头,看着吴邪的眼睛,语气带着点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没有遇到吴邪,他是不是还能做那个和父亲拌嘴、为考试发愁的黎簇?是不是还能拥有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可如果真的没有遇到,他会不会又觉得,那样的人生太苍白,太无趣?
他矛盾得像个疯子。
吴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神柔和了些,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尝尝,甜的。”
黎簇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没压下心里那点酸涩。他看着吴邪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赶紧别过脸,用袖子去擦,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怎么哭了?”吴邪皱起眉,语气里带着点无措,“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黎簇摇着头,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想哭,只是控制不住。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情绪,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迷茫、依赖和眷恋,在这一刻,好像都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明明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在吴邪面前,他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掉眼泪。
吴邪叹了口气,没再问,只是默默地递给了他一块手帕。
黎簇接过来,用力擦了擦脸,手帕上带着和吴邪身上一样的皂角香。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吴邪,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怎么会。”吴邪的声音很轻,“你比我当年勇敢多了。”
“才没有。”黎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个深渊。”
吴邪愣了一下,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就像……”黎簇斟酌着词句,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明明知道靠近了可能会被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可还是……还是想靠近。”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像把心里最隐秘的想法摊开在了阳光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黎簇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不敢看吴邪的表情,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
过了很久,久到黎簇以为吴邪不会回答,甚至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的时候,吴邪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深渊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认同,又像是自嘲,“或许吧。”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黎簇,别靠太近。”
黎簇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吴邪身上的那些伤疤,那些秘密,那些沉重的过去,都像深渊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年少时遇到的那场太过惊艳的烟火,明明知道转瞬即逝,却还是会忍不住记住那一瞬间的璀璨,然后用往后的漫长岁月,去回味,去怀念,去遗憾。
吴邪对他而言,就是那场烟火。是照亮他灰暗青春的光,也是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深渊。
“我控制不住。”黎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若蚊蚋,却足够让吴邪听见。
吴邪的身体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个望着窗外,一个低着头,任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
黎簇觉得,眼泪好像流干了,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堵得发慌。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他和吴邪之间,永远隔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沉重的过往,靠近一步太难,退后一步又舍不得。
“天快亮了。”吴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再睡会儿吧,明天还要去田里帮忙。”
黎簇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邪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黎簇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院子里的石板路,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床。
躺下的时候,他闻到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自己的眼泪味,带着点咸,又带着点涩。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吴邪的那句话——“别靠太近”。
可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我已经靠得太近了,近到快要被那片深渊吞噬,近到再也离不开那束光了。
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因为一旦遇到了,往后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将就。而他,不愿意将就。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跟着那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哪怕眼泪流干,哪怕遍体鳞伤。
因为那个人是吴邪。是他的太阳,也是他的深渊。是他年少时遇到的,最惊艳的风景,也是他这辈子,逃不开的宿命。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会再次升起,照亮雨村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他和吴邪之间,那条漫长而艰难的路。
黎簇攥紧了手里的那块手帕,上面的皂角香仿佛带着某种力量,支撑着他,让他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他知道,未来或许不会太好,但只要身边还有那个人,他就不怕。
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往前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