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登船

待车帘再次掀开，徐徐清风裹挟着河面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开阔的水光天色瞬间撞入眼帘。

渡口旁停泊的，并非寻常往来载客的简陋小舟，而是一艘体量庞大、规制规整、通体沉稳精致的双层楼船，是顾家专属的货运航船，亦是江南大族远行常用的坐船。

船体用料皆是上等硬木，船身打磨光洁，雕花雅致不俗，船帆规整舒展，船上护卫、船夫各司其职，进退有序，气度森严。整艘大船沉稳气派，底蕴尽显，哪怕只是顾家寻常往来运货的船只，也远胜沈府出门所用的精致画舫。

沈清沅趴在柔软的车榻边，静静望着眼前恢弘的楼船，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感慨。

顾家当真家底深厚，根基磅礴大气，是沉淀百年的世家风骨，低调却奢华沉稳。

反观沈家，徒有京城朝堂勋贵的虚名，门面光鲜亮丽，内里后宅污浊不堪、人心算计丛生，尊卑不公、亲疏凉薄，底蕴与格局远远不及半分顾家。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思忖，原主生母那般温婉通透、才情绝代、出身顶级望族的江南贵女，当年究竟是为何，会甘愿嫁入这般看似光鲜、实则内里空洞凉薄的沈家？

顺着平稳的船风，六年零碎杂乱的记忆再度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尽数回笼。

原主的父母，看似琴瑟和鸣、温雅般配，实则情分淡薄，从无真正的知心相守。

沈清沅的父亲沈砚，素来便是个极度自私、附庸风雅的读书人。他一生爱名声、重清誉，醉心诗书朝堂，偏爱摆出一副温润儒雅、淡泊名利的清高姿态，最擅长故作风雅、掩人耳目。

他看似温和无争，实则冷漠寡情，骨子里自私凉薄至极。

当年能迎娶才情盛名满江南的顾氏，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情深爱慕，而是莫大的机缘与体面。顾氏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嫁妆丰厚，能为他的仕途铺路、为他的清高名声增色，是他最体面、最拿得出手的一桩姻缘。

可他从未真心惜她、护她。

顾氏在世时，他常年埋身书卷朝堂，疏于伴妻育儿；顾氏难产离世，他未曾半分痛心追忆，不过短短三年，便迅速续弦纳妾，再造新的家庭，将亡妻遗孤抛之脑后。

他所谓的儒雅清高，不过是掩饰凉薄无能的外衣。

这般故作风雅、内里自私凉薄的男子，如何配得上那般明媚温柔、赤诚善良的顾家小女？

一念至此，沈清沅心底只剩满心唏嘘与怅然。

若是当年母亲未曾千里远嫁京城，未曾误入沈家这方牢笼，始终安居江南顾家，一生承父母兄长疼爱，想来必会是截然不同的安稳顺遂一生。

只可惜世事无重来。

所幸今时今日，她替原主挣脱樊笼，自此山水迢迢，一路向南，奔赴真正属于她的温暖故土。

顾昀舟先一步下车登船，随即回身伸手，温柔接住马车上小小的沈清沅，将她稳稳抱落地面。

“沅沅，别怕。”他垂眸看着怀中安静乖巧的小姑娘，嗓音温润治愈，“自此一路水路顺风，再过月余，我们便到江南顾家了。”

香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抱着简单的小包袱，紧紧跟着自家姑娘，寸步不离。

一行人依次登船，厚重的船板稳稳落定，船绳解开，巨大的楼船缓缓驶离渡口，劈开粼粼碧波，正式朝着江南方向行去。

身后繁华又寒凉的京城轮廓渐渐被水光雾气模糊、远去、消散。

嫡六姑娘：江南归客

大船入了水路，一路向南，风平浪静，行得安稳顺遂。

转眼便是三四日光景。

这几日舟行平缓，无颠簸劳顿，沈清沅原本虚弱的身子也渐渐松快下来。白日里她或是倚在船窗边看两岸青山碧水、炊烟村落，安安静静养着心神；或是跟着八岁的香草在舱内静坐歇息，听小丫鬟软软说着江南的风物景致。夜里有舅舅安排的暖食软垫、安神汤药，日日安稳休憩，眉宇间的怯懦阴郁慢慢褪去，渐渐透出六岁孩童该有的干净秀气。

顾昀舟大多时候在外舱处理随行账务、核对后续行程，偶尔回内舱陪她说说话，温柔叮嘱她好生休养，待回了顾家，便再无风雨欺凌。

这日午后，日色温柔，水波粼粼，船行至一处热闹渡口。

渡口商旅往来、舟船云集，岸上杨柳依依，摊贩林立，人声喧嚣，比之京城的森严肃穆，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船夫入港落帆、稳稳泊船，按照早前约定，在此稍作停靠，接一位预约同行的客人。

沈清沅正支着小巧的下巴，趴在船窗旁，静静看着岸上往来的行人车马，眼底漾着浅浅的好奇。

不多时，岸边传来整齐轻稳的脚步声，伴着随从低敛的请示声。

一道青衫身影踏着跳板，从容登船而来。

少年不过十六岁上下，身姿挺拔修长，身姿清隽如竹。一身月白细布长衫，腰间系着素色玉带，墨发束起，眉目温润清雅，气质干净通透，自带世家子弟的端方斯文，又带着少年人的疏朗意气。他身后跟着三四名干练沉静的随从，个个进退有度、规矩谨然，无半分张扬莽撞。

少年登船抬眸，目光扫过甲板，一眼便落在了立在舱前等候的顾昀舟身上，眼底当即漾起浅淡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线清朗温润：“顾二叔。”

顾昀舟见状亦是含笑抬手，虚扶一把，语气熟稔温和：“子安，一路辛苦了。”

来人正是谢子安。

谢家与顾家乃是世交，两代情谊深厚，往来亲密。谢子安排行第三，是谢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弟，天资聪颖，酷爱诗书音律，年少便已有才名在外。

此番他南下，是为远赴江南，拜入隐于姑苏的一位大儒门下求学悟道，潜心修习经世之学。

早前谢父得知顾昀舟要亲自入京，接受尽委屈的外甥女回顾家，知晓南北水路安稳、顾家楼船稳妥安全，便特意修书一封，托顾家顺路捎带谢子安一同南下，既免了少年独自远行的凶险，也可让两个世交晚辈一路作伴，路途不寂。

简单寒暄两句，顾昀舟便侧身让开半步，将身侧小小的沈清沅牵了出来。

沈清沅身形纤细，小脸白皙秀气，几日休养下来，眉眼愈发清亮，只是性子依旧安静恬淡，乖乖被舅舅牵着小手，垂着长长的睫毛，模样温顺乖巧。

“子安，给你介绍个人。”顾昀舟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护短的温柔，轻轻揉了揉沈清沅的发顶，“这是我小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沈清沅，小字沅沅。此番我入京，便是专程接她回顾家定居。”

说罢，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笑着叮嘱沈清沅：“沅沅，这是谢家三哥，谢子安。按着世交辈分，你该唤他三哥哥。”

谢子安闻言，目光温柔落向眼前的小女童，眼底没有半分疏离轻慢，反倒漾着浅浅的善意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