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孩童纯粹无垢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对沈府的执念彻底散尽。
他有沈家倾尽所有的偏爱庇护,前程坦荡、安稳无忧,根本不需要她这个落魄姐姐牵绊。而她,终将远赴江南,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
顾昀舟静静看了片刻懵懂单纯的沈清晏,眼底温柔尽数敛去,恢复了世家公子的端肃沉稳。他抬手,轻轻牵过身侧沈清沅微凉纤细的小手,掌心稳稳裹住她的指尖,将所有安稳与底气尽数予她。
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面向端坐主位的沈老夫人,微微躬身,行过最后的辞别大礼,语气恭谨有度,坦荡利落:“老夫人,时辰不早,昀舟这便带清沅离去了。”
“江南路途千里迢迢,水路山路辗转颠簸,需得趁早启程,方能安稳归家。此番叨扰多日,昀舟就此告辞。”
语毕,他微微颔首,补上礼数周全的问候,亦是避开所有多余牵扯:“听闻沈老尚书随圣驾出行,不在府中。便劳烦老夫人代为转达,昀舟在此谢过沈老大人通情成全之恩。”
他字字通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番来沈府,他唯一认可、愿意体面拜别的,唯有坐镇沈家、做主宗族事宜的沈老夫人与沈老尚书。至于沈清沅的父亲沈砚,这位清高怯懦、疏于护女、眼睁睁看着亲女在后宅受尽磋磨却常年不作为的二房老爷,顾昀舟心底半分相见之意也无。
若无他的漠视纵容,沅沅不至于三年孤苦、遍体鳞伤。这般不配为人父的妹夫,不值得他耗费半分礼数、虚与委蛇。与其见面尴尬寒暄、徒增不快,不如借沈老尚书不在府中的由头,只向老夫人辞别,干净利落,免去所有纠葛。
沈老夫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疏离,却心知理亏,无从挑剔,只能含笑颔首,坦然受了他的礼:“路途辛苦,一路平安。好好待沅沅,往后岁岁安稳。”
“燕哥儿留在我这里,你只管放心,我定然护他无忧,不必你们挂怀。”
顾昀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反手将沈清沅稳稳打横抱起,让她安稳靠在自己怀中,遮住她所有视线,隔绝这座凉薄庭院的最后一丝牵绊。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沉稳,不卑不亢,抱着怀中小小的外甥女,径直踏出福寿院正厅,一步步走出了沈老夫人的院落。
廊下清风拂过,吹散了厅内沉郁的檀香烟气,也彻底吹散了沈清沅滞留京城六年的所有委屈与困顿。
刚行至院外青石甬道,等候在外的王嬷嬷便快步上前,身姿恭谨,垂首凑近顾昀舟身侧,压低嗓音低声回禀。
她手中紧紧攥着核对完毕的嫁妆清册,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隐晦的凝重:“二公子,嫁妆已然尽数核对封存。比照当年顾夫人留下的原始清册,府中库房大件珍宝、田产铺面皆在,只是少了不少细碎首饰、小件古玩,还有数年田庄铺面的租息,对账略有缺漏,数额不小。”
这些缺漏,皆是这些年王氏暗中挪用私吞、下人层层克扣所致,账目细碎繁杂,真要细细追责,必然要拉扯许久、闹得沈府后宅鸡犬不宁。
顾昀舟步履未停,闻言只是眸色微淡,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却并未动怒,也无半分要折返追责的意思。
他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吐出二字:“知晓。”
寥寥二字,便就此揭过。
王嬷嬷跟随顾家多年,最是通晓主子心思,见状便不再多言追问,默默收好手中账册,躬身退至身后随行。
顾昀舟低头,垂眸看向怀中安安静静、眉眼终于褪去怯懦的小丫头,心底思绪澄澈清明。
他千里奔赴京城,赌上顾家颜面、不辞辛劳周旋,所求从来不是尽数追回所有银钱珍宝、分毫必较。
些许遗失的财物、细碎损耗的珍宝,不过是身外浮物。比起沅沅往后一生的安稳喜乐、无忧顺遂,皆不足挂齿,不值得他再折返纠缠、徒添纷争。
过往三年磋磨苦难,尽数翻篇。
顾昀舟心思澄明,不再将时间耗费在无谓的纠葛之上,出了福寿院,便沉声吩咐随行管事,将所有核对封存好的嫁妆箱笼尽数装车,不必再回二房院落耽搁半分。
他此番入京,本就只为接人、取回生母遗留家底,如今诸事落定,半分留恋也无。
不多时,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抱着一方小小的粗布包袱,怯生生候在巷口马车旁。
是香草。
她是当年顾氏夫人在世时,亲自挑来陪在女儿身边的贴身小丫鬟,比沈清沅年长两岁,今年不过八岁,也是这偌大凉薄沈府里,唯一真心待过原主的人。
顾氏离世,府中人人趋炎附势,唯独年幼的香草守着本心,日日守在冷清西跨院,陪着怯懦孤苦的六姑娘,替她挡风遮雨、默默伺候,熬过整整三年无人问津的苦寒岁月。
顾昀舟看着眼前乖巧安分的小丫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意。
“上车吧。”顾昀舟垂眸轻道一声,抬手护着怀中的沈清沅,率先踏上等候已久的乌木马车。
香草抱着薄薄的小包袱,不敢耽搁,踮着小脚步乖巧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爬上马车,安静跪坐在角落,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惊扰。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身后巍峨肃穆、却浸透寒凉的沈府朱门。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长街,一步步远离这座困住原主六年、磋磨尽温柔与生机的京城。
马车行出皇城大道,一路向南,直达城外运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