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告别二

一旁的顾昀舟静静将这祖孙相对的画面尽收眼底，将沈老夫人刻意装出的慈爱模样看得通透，心底了然，却并未点破。

他知晓老夫人这是要做足最后的体面，成全沈家在外的名声，也不愿在临别之际撕破脸面，落得彼此难堪。

待沈老夫人话音落下，顾昀舟再次上前，身姿端肃，语气谦和诚恳，带着十足的敬重，郑重开口：“此番多谢老太太与沈老大人通情达理，应允晚辈接清沅回顾家教养。”

“家母膝下，此生只得小妹一女。”

话语至此，顾昀舟语气微沉，添了几分真切的怅然与酸涩，字字坦荡磊落：“小妹红颜早逝，骤然撒手人寰，留老家母日日牵挂、夜夜思念，数年郁结难舒，始终难以释怀。”

“如今能将清沅接回江南，养在顾家跟前，承顾家庇护、解老母亲思，也算是稍稍慰藉我顾家老夫人多年忧思，了却一桩心头憾事。”

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情，既感念了沈家的成全，又点明了顾家接人的根本缘由，句句落在情理之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老夫人闻言，眼底的慈爱笑意愈发真切几分，顺势接过话头，摆出全然体谅、心怀恻隐的长辈姿态，轻轻叹了一声：“你说的哪里话。”

“说到底，是我沈家对不住云娘，也对不住这孩子。让她年纪轻轻便离世，留下一双稚子无人周全。”

“阿沅眉眼肖似她母亲，看着便让人心疼。如今能归养顾家，得你们精心教养，远离后宅纷扰，也是这孩子的造化，更是云娘在天之灵所愿。亲家母能得阿沅承欢膝下、消解思念，亦是圆满。”

顾昀舟微微颔首，神色恭谨有度：“老夫人仁慈宽厚，晚辈感念于心。”

“待小妹嫁妆尽数清点封存完毕，晚辈便即刻带清沅启程归江南。余下清晏留在沈府，便劳烦老夫人多多费心照料，晚辈替顾家、亦替亡故小妹，先行谢过。”

沈老夫人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挥了挥手，语气笃定安稳：“你只管放心离去，五郎留在我跟前，我必然视若珍宝、悉心教养，断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管事嬷嬷，沉声吩咐：“去，把五公子带来正厅。”

管事嬷嬷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廊下便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众丫鬟嬷嬷低眉轻唤的呵护声。几名仆妇小心翼翼抱着三岁的沈清晏入了正厅，孩童一身织锦小袄，玉雪可爱，眉眼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娃娃，乌黑的发髻上束着小巧的金冠，衬得小脸白皙圆润，稚气十足。

许是从小被沈老夫人贴身教养长大，沈清晏最是黏这位祖母，人还未完全走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锁定了端坐主位的沈老夫人，小身子立刻迫不及待地从嬷嬷怀里挣了挣。

仆妇连忙将他轻轻放下，小小的孩童迈着踉跄又急促的小短腿，哒哒几声扑上前，熟稔又亲昵地一头扎进沈老夫人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蹭着老夫人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带着孩童独有的奶气：“祖母。”

那一副全然依赖、百般亲昵的模样，看得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沈老夫人素来最疼这唯一的嫡孙，当即笑得眉眼舒展，伸手稳稳圈住怀中软糯的孩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眼底是全然不加掩饰的宠溺温情，与方才对待沈清沅的客套疏离截然不同。

温存片刻，她便轻轻扶着沈清晏的小肩膀，将他小小的身子转了过来，朝着立在厅中的顾昀舟与沈清沅推了推。

“燕哥儿，莫只顾着黏祖母。”沈老夫人笑意温和，语气慢悠悠地循循善诱，指着身姿挺拔温润的顾昀舟，轻声教导，“快来，认认人。这是你的二舅舅，远道从江南特地赶来京城。二舅舅此番过来，是专程接你六姐姐回家的，快乖乖上前，给二舅舅见礼。”

三岁的沈清晏年纪尚幼，懵懂不知离别愁苦，也不懂府中后宅的弯弯绕绕、人情冷暖。他眨巴着一双澄澈纯净的杏眼，带着孩童天生的怯生与好奇，细细打量着眼前气质清贵、身姿挺拔的顾昀舟。

眼前的男子衣袍素雅、气度斐然，眉眼温润却自带世家沉稳气场，与他平日里见过的沈府众人全然不同。孩童一时有些拘谨，小手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定定看了顾昀舟半晌。

片刻的迟疑过后，他想起平日里祖母教导的礼数，抿了抿软糯的小嘴，微微弯腰，奶声奶气、轻轻脆脆地唤了一声：“二舅舅。”

顾昀舟垂眸看着眼前粉雕玉琢、懵懂乖巧的小外甥，眼底深沉的寒凉与戒备尽数褪去，染上真切的柔软与恻然。这是他小妹拼尽性命生下的孩子，是顾家血脉，纵然长于沈家、备受偏爱，可这份骨血亲情，终究割舍不断。

他放缓了周身所有凌厉气场，朝着小小的孩童温和颔首，嗓音放得极低极柔，生怕惊扰了孩子：“乖。”

沈老夫人见他听话懂事，脸上笑意更盛，再次伸手轻轻推着沈清晏的后背，将他引向一旁静静立着的沈清沅。

她指着身形单薄、眉眼沉静的沈清沅，柔声细语地叮嘱：“燕哥儿，再看看，这是你的亲六姐姐。”

“六姐姐这些年在京中孤单度日，如今总算有了归宿，过几日便要随你二舅舅回江南顾家生活去了。往后姐弟二人隔山隔水，难得相见，你且好好看看你姐姐。”

沈清晏顺着祖母的指引，懵懂地转过小脑袋，望向身前身形纤细、面色略显苍白的沈清沅。

他对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印象模糊又浅淡。

自他记事起，他便居于锦绣繁华的正院，被祖母捧在手心万般疼爱，衣食无忧、日日热闹。而这位六姐姐，始终独居在偏僻冷清的西跨院，隔着偌大一座沈府庭院，隔着截然不同的境遇，姐弟二人极少碰面，更无亲近相处的机会。

年幼的孩子不懂何为疏离、何为磋磨，只隐隐觉得眼前的姐姐，看着安静又柔弱，与府中活泼张扬的几位府中姑娘全然不同。

沈清沅静静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稚嫩懵懂的亲弟弟，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原主牵挂一生、却毕生不敢靠近的亲弟弟，是母亲拼死留下的唯一幼子。可命运造化弄人，一母同胞，却一居云端、一落泥沼，数年疏离，早已没了半分寻常姐弟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