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顾昀舟便抱着她行至正院老太太的福寿院。
相较于西跨院的萧瑟破败,此处雕梁画栋、花木葱茏,青石小径一尘不染,处处皆是精心打理过的富贵气派,暖风拂过,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缕清雅花香。
院内小花园的草坪松软翠绿,几名丫鬟屈膝围在一旁,小心翼翼看护着中间玩耍的小小孩童。
那便是沈清晏。
不过三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团团,眉眼精致如画,小小一身锦缎裁衣,绣着细密云纹,头戴精致玉冠,通体被养得白嫩富贵、圆润可爱。他正蹲在花丛边拨弄草叶,性子活泼软糯,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半点无拘无束。
顾昀舟脚步微顿,垂眸望着那鲜活讨喜的小小孩童,眼底不自觉漫上一层柔和的慈爱。
这是小妹留在世上唯一的儿子,是沅沅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纵然知晓沈家将他护得极好,可看着这般软糯幼小的模样,心底终究难免软了几分恻隐。
“沅沅,走。”
顾昀舟轻声松开怀中的小家伙,温柔扶着她的腋下,将她轻轻放在绵软的青石地上。
沈清沅依言缓步上前,小小的身影站在明媚日光里,轻轻屈膝蹲下身,与那懵懂玩耍的小团子平视。
她放柔了所有声调,声音轻浅又温和,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轻轻唤他:“阿晏。”
清脆的两声呼唤,温柔至极。
沈清晏闻声倏然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懵懂眨了眨,茫然看向面前陌生的小姐姐。
他先是怔怔打量着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沈清沅,又偏过小脑袋,怯怯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顾昀舟,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怕生的拘谨。
下一刻,小家伙手脚并用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一旁奶嬷嬷温暖的怀里,紧紧扒着嬷嬷的衣襟,小半个身子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从臂弯缝隙里往外窥看,怯生生的,不敢靠近分毫。
那一副全然生疏、满心戒备的模样,澄澈直白,毫无掩饰。
沈清沅静静看着,心头骤然涌上一股细密翻涌的酸涩,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她心知,这不是她的情绪。
是原主残留的执念与委屈,在悄然作祟。
他们本是一母同胞、同出一脉的至亲姐弟,是这世上彼此最该依靠、最亲近的人。本该一同嬉闹、一同长大、相互庇护、彼此牵绊。
可三年年隔阂、两处境遇、云端泥沼的差距,硬生生磨尽了所有血脉熟稔。
他养在锦绣堆里,被众星捧月,不识她这个受尽磋磨、活在角落的亲姐姐。
咫尺之距,却形同陌路。
一旁的顾昀舟将这刺眼又心酸的一幕尽收眼底,方才眼底的慈爱尽数褪去,心口莫名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气愤与寒凉。
沈家口口声声看重亲情、顾全宗族,到头来,硬生生拆散一双至亲姐弟,让顾家血脉的一双孩儿,疏离至此、两两不识。
他不愿让沅沅再受这份无谓的委屈,也不愿让她停留在此刻的酸涩难堪里。
顾昀舟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起沈清沅微凉的小手,将她稳稳拽起身,语气褪去温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沅沅,我们走,去找你祖母正式道别。”
正厅宽敞肃穆,檀香袅袅,沉静悠远。沈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暗纹锦缎福袍,发髻规整,眉眼带着世家老封君的沉稳端庄,神色看着平和慈爱,不见半分苛厉之气。
见二人进门,她抬眸看来,目光率先落在顾昀舟身上,含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顾昀舟敛尽周身外露的锋芒戾气,抱着怀中乖巧安静的沈清沅,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躬身行了一记晚辈大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老太太。”他嗓音温润沉稳,谦和有礼,“许久未见,不知您身体近日可还安泰?”
“家母时常挂念您,此番我来京接人,临行前特意嘱托我,代为向您问安。”
沈老夫人眉眼舒展,缓缓抬手虚扶一把,笑意温和:“是允舟来了,快快起身吧。”
“劳你母亲挂记,我这老身子骨还算硬朗,无病无痛,尚可安度时日。”
言罢,她的目光柔柔落向顾昀舟怀中的小小女童,细细打量着沈清沅苍白单薄的小脸,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疼惜,随即朝她温柔招手:“阿沅,过来祖母这里。”
沈清沅下意识抬眸看向舅舅,澄澈的眼底带着孩童该有的迟疑怯懦。
顾昀舟微微颔首,眸光温柔笃定,默许她上前。
沈清沅这才迈着细碎的小步子,慢慢走到沈老夫人跟前,软软唤了一声:“祖母。”
沈老夫人伸手握住她纤细单薄的手腕,掌心触到孩童骨头凸起的瘦小胳膊,眼底情绪微闪,随即从自己腕间缓缓褪下一只通体莹润、水头极佳的老翡翠镯。
玉镯质地厚重温润,是戴了数十年的旧物,尺寸宽大,套在沈清沅细细的手腕上空空荡荡,稍稍一动,便顺着纤细小臂一路滑落,直直坠到手肘位置,愈发衬得她肌肤莹白、身形孱弱可怜。
“你弟弟阿晏你尽管放心,留在祖母身边,我必然会悉心教养、好好照拂,半分不会委屈他。”
“等你日后年岁大些、身子养好、日子安稳了,便时常回京城、回沈家来看看。”
这番话说得温情脉脉、情真意切,全然是慈爱祖母牵挂孙辈、不舍别离的模样。
沈清沅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清明与冷意,只乖乖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温顺听话、全然动容的孩童模样。
可她心底却一片澄澈冷静,毫无半分感动。
她内里装着的是二十多岁成年人的灵魂,早已看透人心鬼蜮、后宅虚伪,哪里会被这转瞬而至的慈爱模样轻易糊弄。
若是沈老夫人当真心怀慈悲、疼爱孙辈,当真顾念血脉亲情,这三年里,原主便不会独居破败西跨院,无人问津、受尽磋磨。
若是她真心良善,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孙女被下人轻贱、被姐妹欺凌,伤病无人医、冷暖无人问,在冰冷的沈府夹缝求生、凄凄惨惨熬日子。
如今人要走了,枷锁困不住她了,体面难做尽了,才肯施恩赠镯、温言叮嘱,扮出一副慈爱的长辈模样。
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落一个疼爱晚辈、顾全亲情的好名声,给沈家、给她自己,留最后几分体面罢了。
沈清沅心底淡淡嗤笑,面上依旧乖巧温顺,不露分毫破绽。
哪里是什么祖母心软,又哪里是什么宗族无情。
说到底,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罢了。
世人都看得到,沈老夫人哪里是不疼孩子,她把沈清晏养得那般金尊玉贵、无忧无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教养、吃穿、体面无一不是顶级规格,半点不曾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