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点嫁妆

沈清沅窝在顾昀舟温暖安稳的怀中，将下方二人各色难堪、隐忍不甘的神色尽收眼底，小小的脸蛋依旧保持着懵懂温顺的模样，心底却忍不住默默给自家二舅点赞——干得漂亮。

她接手原主的记忆不过短短片刻，却早已将这二房的内里弯弯绕绕看得通透彻底。

原主生母早早离世，留下一双幼弱儿女，偌大的二房后院，便彻底成了王氏的天下。

沈二老爷沈砚清高自守，醉心诗书朝堂，素来淡泊财物，俸禄不算丰厚。而王氏不过是五品小官的女儿，家世单薄、毫无底蕴撑腰，嫁入沈家做续弦不过短短两年，日子却过得极尽奢靡体面，穿戴用度无一不精，后院陈设年年翻新，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富贵滋润。

若无原主母亲那笔丰厚惊人的嫁妆兜底，仅凭沈砚微薄的官俸，和她娘家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断然撑不起这般优渥阔绰的日子。

这两年，王氏嘴上温顺恭良、安分守己，扮足了贤良继母、温婉主母的模样，背地里怕是早就将顾氏留下的嫁妆悄然挪用、蚕食，心安理得占着亡母的红利，滋养自己、铺垫腹中孩儿的前程。

从前原主年幼怯懦、无人撑腰，看不懂这些内里门道，只能任人拿捏、任财物流失。

可如今，是她沈清沅占了这具身子。

她既然接替了原主活下来，便定然要替苦命早逝的原主母亲守住这份家底。就是散水里都不能便宜了王氏

王氏心底藏着再多不甘、再多算计，此刻也只能硬生生憋着，半点不敢显露。

沈清沅垂着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片清明冷冽，依旧是那副乖巧软懦、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安静依偎在顾昀舟怀中，静待后续。

事已至此，柳氏与王氏再无半分阻拦的余地，所有说辞、遮掩与阻拦，尽数成了徒劳。

柳氏脸上挂着几分僵硬尴尬的笑意，勉强缓和着院中凝滞紧绷的气氛，率先松口退让。

“既如此，皆是长辈定夺，我等自然遵从。”

她侧首看向一旁心绪大乱、强装镇定的王氏，缓缓开口安排道：“便劳烦二弟妹随顾府嬷嬷一同去往二房库房，逐项核对嫁妆清单吧。”

话音落下，她似是无意，又似提前铺垫退路，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含糊的推脱：“只是岁月久远、时过境迁，物件存放多年，平日里打理搬运难免磕碰磨损、些许损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话分明是提前给府中这些年暗中挪用、损耗嫁妆的事找好了借口，想着只要模糊带过、含糊对账，便能轻轻揭过所有猫腻。

顾昀舟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淡若无痕的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颔首，顺着她的话语接下。

“柳大夫人说得极是。”

“时隔数年，人事更迭，我也并非苛求样样物件原封不动、分毫不少。”

他语气平和，大度宽容，听着全然不较真，字字却藏着通透的笃定：“不必苛刻细枝末节，只需大数对得上、主件无缺失，便足矣。”

顾昀舟心中通透如镜，早已看穿柳氏这番刻意说辞背后的深意。

当年他小妹十里红妆、满载丰厚嫁妆嫁入沈府，珍宝无数、田产铺面数不胜数，这般泼天富贵摆在眼前，数年无人做主、无人监管，沈府上下谁人不眼红？

后宅妇人贪心作祟，下人暗中偷拿挪用、库房财物悄悄损耗填补，皆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心底一清二楚，却无意在此刻斤斤计较、步步追责。

今日千里奔赴京城，他最首要、最紧要的大事，是带走受尽委屈、无人疼惜的小外甥女，护她脱离樊笼、远离苦海，从此安稳无忧。

至于嫁妆，他所求从不是分毫必争的银钱物件。

不过是不愿让小妹毕生陪嫁，白白留在这凉薄沈府，被这群虚情假意、贪心不足的外人肆意蚕食、占尽便宜，最后尽数成全旁人的前程与体面。

能尽数带回、为沅沅留存底气，便是最好的结果。些许细碎损耗，他暂且不计。

柳氏见他这般“通情达理”，心头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尴尬消散些许，连忙顺势圆场：“二公子深明大义、胸襟开阔，实在令人敬佩。”

一旁扶着肚子的王氏，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裙布料，心底的不甘与焦灼翻涌不止，却只能压得死死的，不敢流露半分。

她清楚，有顾府嬷嬷手持原版清册逐项核对，她这些年悄悄动用、暗自挪用的那些珍宝财物，多半藏不住了。

可事已至此，她无力回天，只能垂着眉眼，装作温顺安分的模样，静静领命。

不多时，王氏压下满心翻腾的不甘，敛去所有失态，依旧端着温顺柔和的姿态，领着王嬷嬷与两名顾家随行的管事，转身移步去往二房库房，准备逐项清点嫁妆。

王嬷嬷半生打理世家账务、核对嫁妆物件，行事利落周全、一丝不苟，半点不含糊。抵达库房后，她当即翻开随身携带的泛黄嫁妆清册，一一对照名录，带着人手快速清点、登记、盘查，动作娴熟高效，不过片刻，便将库房大件物件核对得七七八八。

王氏立在一旁看着，心头越发慌乱焦灼。她深知王嬷嬷眼光毒辣、账目通透，多年暗中挪用私藏的那些珍宝，根本经不起细查。

趁着众人专注清点大件器物、无暇旁顾的空档，王氏立刻侧身避至廊下，悄悄唤来自己贴身伺候的心腹丫鬟，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几句。

丫鬟心领神会，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数个不起眼的素色木盒快步折返，悄无声息送入库房之内。盒中尽数是这些年王氏暗自私藏、未曾入账的珍稀首饰头面、通透玉件、精致玉器摆件，皆是顾氏当年陪嫁中的上等佳品，件件价值不菲。

她不敢公然私吞，只能强行忍痛，将这些私藏多年的珍宝悄悄归还，混在库房原有物件之中，只求能勉强对上大数、蒙混过关，不落下贪吞嫁妆的把柄，保住自己二房主母的体面。

而另一边，顾昀舟无心久留核对现场，怀中稳稳抱着孱弱乖巧的沈清沅，转身朝着沈府正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青石板路干净规整，两侧花木繁盛，与西跨院的破败阴冷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主院的尊贵气派。

一路缓步前行，顾昀舟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儿，语气温柔平和，轻声安抚：“沅沅，舅舅先带你去正院见见你的祖母。”

他步伐从容，字句清晰，耐心告知她接下来的安排：“见过祖母，我们便去看看你的弟弟清晏。等王嬷嬷那边嫁妆清点核对完毕、尽数封存妥当，舅舅便即刻带你离开京城，回我们江南顾家。”

沈清沅乖乖依偎在他温热安稳的怀中，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闻言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