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不能跟舅舅走。”
顾昀舟放软了眉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却立场分明,字字坦荡,任由院中二人听得分明。
“沅沅乖,弟弟养在老太太院里,锦衣玉食、有人教养,一应周全,他过得很好。”
“弟弟有弟弟的宿命与前程,沈家看重他、护住他,舅舅无权插手,也带不走他。”
他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人,眼底的疼惜愈发真切:“可沅沅不一样。你在这沈府无人疼、无人护,日日受磋磨、时时受委屈,过得太苦了。所以,舅舅一定要带你走。”
沈清沅静静靠在他怀里,闻言轻轻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旁人瞧着,只当是孩童单纯听话,被舅舅几句温声安抚便释然了手足分离的委屈。
可唯有沈清沅自己心底清明。
原主与沈清晏的姐弟情分,早在岁月里淡得干干净净。
当年生母诞下沈清晏后便血崩垂危、缠绵病榻,直至离世,姐弟二人本就相处寥寥。母亲撒手人寰后,尚在襁褓的沈清晏立刻被老夫人接入正院,从此高高在上、安稳无忧。
而原主留在清冷西跨院,看人脸色、忍辱偷生,年年岁岁受尽冷眼欺凌。
一个云端,一个泥沼,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长久的疏离、隔绝与不对等的境遇,早已将那点微薄的血脉亲情磨得一干二净。原主畏惧正院、怯懦自卑,连抬头见弟弟的勇气都没有,何来深厚情谊?
方才那句想带弟弟同走,不过是她借着六岁孩童的懵懂模样,顺势而为的一场戏。
这群人最爱拿姐弟情分捆绑她、道德绑架她,那她便亲手撕开这层虚伪面皮,让众人看清——沈家惜子,唯独不惜她。
心思转瞬敛尽,她抬眸眨着一双澄澈懵懂的大眼睛,软糯乖巧,毫无破绽:“知道了舅舅,沅沅会听话。”
嗓音轻轻柔柔,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温顺得让人心疼。
顾昀舟见她全然安分懂事,心头暖意微动,随即缓缓抬眼,温润的眸光彻底沉敛下来,转头看向身前面色青白、各怀心思的柳氏与王氏。
他语气平淡从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世家底气,彻底击碎二人最后一丝阻拦的侥幸:“二位夫人不必再百般劝阻、层层阻拦。”
“来京城之前,我已提前递了书信、修书告知沈老尚书。沈老深知沅沅在府中境遇,已然应允,默许我将沅沅带回江南顾家教养。”
顾昀舟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震彻庭院:“这位王嬷嬷,是家母身边最得力、最信重的人。”
“当年我小妹出嫁之时,便是王嬷嬷贴身随侍、全程打理嫁妆诸事。此番我前来京城接人,家母特意令王嬷嬷随我一同前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添了几分凛然的正色:“她手中,持有我小妹当年出嫁,带入沈府的全部嫁妆单子。”
这话落下的瞬间,王氏心头猛地咯噔一沉,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慌乱与不甘。
沈清沅生母的嫁妆,那是整整数座库房的珍稀物件、江南极品首饰头面、良田铺面、古玩珍宝,价值不菲。
可纵使心底惊涛骇浪、慌乱不已,王氏面上依旧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弱、与世无争的模样,眉眼谦和,不见分毫异常,稳稳压住了所有慌乱心绪。
一旁的柳氏见状,心头亦是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出声质问,试图稳住场面、拿捏主动权:“顾二爷,您这话是何用意?”
顾昀舟抬眼,清冷眸光先淡淡扫过面色隐忍的王氏,又落向前方故作镇定的柳氏,语气坦荡凛然,句句有理有据,不容半点辩驳:“用意很简单。”
“自古规矩,母亲嫁妆,专属私产,只传嫡女,不传宗族,不入公府。”
“我小妹红颜早逝,撒手人寰,只留清沅这一个亲生女儿。如今清沅受尽委屈,被我顾家接回归养,那我小妹留在沈府的全部嫁妆,自然该随女儿一同带走。”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底气:“我们会尽数重新清点、核对造册,除留下极少部分贴补沈府这些年的空置看管之用,其余所有嫁妆珍宝、田产铺面,尽数随我带回江南顾家封存。”
“待日后清沅及笄年长、出嫁立身之时,这份属于她母亲的丰厚嫁妆,我顾家会原封不动、加倍补齐,悉数作为她的十里红妆,护她一世安稳体面。”
一字一句,落地铿锵。
王氏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不甘与不舍,指尖控制不住的死死攥紧,攥得掌心泛白、微微发颤。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二房深处那些锁了多年的库房,闪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极品珠钗、贵重头面、珍稀古玩,还有那些年年盈利的江南铺面、良田租息。这些年她早已默认这些财物归二房所用,来日可留给自己腹中孩儿,早已视作囊中之物。
可顾昀舟这番话,直接断了她所有念想,将她暗中盘算的心思撕得干干净净。
纵然万般不甘,她却半字不敢多言、半句不敢辩驳。嫁妆归女,是世间公理、世家定规,她若是敢开口阻拦,便是明着贪图亡母遗产、觊觎小辈私产,落得刻薄贪财、胸襟狭隘的千古笑柄。
顾昀舟全然无视二人青白交错的脸色,无视王氏眼底隐忍的贪欲与不甘,语气平静接续道:“此事并非我顾家擅自做主。”
“来京之前,家母已然亲笔修书,送至沈府老宅,与沈老大人早早达成共识、议定妥当。”
“沈老夫人已然应允,待我清点完毕,便可将小妹嫁妆尽数带回顾家,代为保管,静待清沅长成。”
此言一出,柳氏彻底失语,怔怔立在原地,再无半分辩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