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穿进琉璃窗棂,带着庭院落花的微凉,吹散了殿内浅浅的熏香。
长春宫灯火幽幽,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殿中陈设精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衬得这深宫长夜,愈发暗流汹涌。
伍元照一身素雅烟霞色宫装,端坐在紫檀木软榻之上。她身姿端挺,脊背笔直,没有半分寻常后宫女子的慵懒娇柔。纤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温热的茶盏边缘,指尖微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眼底敛着一层沉沉的寒色。
入宫数载,她从默默无闻的才人爬到昭仪之位,步步如履薄冰。看似荣宠加身,稳居深宫一隅,可其中艰险,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如今后宫妃嫔派系林立,前朝老臣更是根深蒂固、抱团结党。一众世家老臣恪守门阀规矩,轻视后宫女子,始终对步步崛起的她百般忌惮、层层打压。他们朝堂联动,明里规谏帝王恪守礼制,暗里步步蚕食她的势力,处处掣肘、层层设防,不肯给她半分成长的余地。
伍元照眸光沉沉,心底一片清明。
她身处后宫,无外戚扶持,无世家依仗,手里握着的仅有帝王些许偏爱。可帝王恩宠最是虚无缥缈,情爱终究不能立身,更不能帮她站稳脚跟、登顶权力之巅。
温和守礼的臣子,只会循规蹈矩、恪守礼法,不敢触碰朝堂半分禁忌,护不住她这步步岌岌可危的前路。她如今最缺的,从不是安分守己的庸臣,而是一把不惧污名、敢担恶名、手够狠、智够绝的利刃。
一把能替她劈开前路、扫清障碍,甘愿沾满污浊,替她坐镇黑暗、制衡朝野的疯刀。
思及此处,伍元照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冷厉。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立在身侧垂首侍立的卫莹,将主子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
卫莹是伍元照一手救下、贴身带大的宫女,自小随侍左右,是整个深宫之中,最懂她隐忍、最知她筹谋的人。她身姿纤细,眉眼温顺安静,始终低眉敛目,姿态恭谨谦卑,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多年伴驾,她早已摸清伍元照所有心思。主子素来沉静隐忍,越是眼底沉寂无风,越是心中思虑万千、棋局难破。
良久,卫莹才轻轻上前半步,屈膝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软糯却沉稳,打破殿中死寂:卫莹主子,奴才近日听闻一桩事,或许能解您眼下困局。
伍元照抬眼,眸光清淡,语气平淡无波:“讲。”
卫莹京中有一寒门书生,名唤李益府。
卫莹垂着眉眼,细细禀报听闻的消息,字字清晰,卫莹此人年少极富智计,满腹谋略,辩才无双,同龄之人无出其右。只是家世清贫,无师门提携、无权贵倚靠,空有一身惊世才干,却始终郁郁不得志。
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如实道出此人最大的短板,也是朝野上下无人用他的缘由:卫莹此人素来放浪形骸,常年流连京城风月酒肆,行事不羁,不拘世俗礼法,朝堂士林皆不齿其行径。如今声名狼藉,被世人冠以轻薄浪徒之名,满朝文武,无人敢举荐,无人愿收纳。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烛火跳动,落在伍元照清丽清冷的眉眼上,明暗交错。
她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言语,指尖缓缓松开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之上,动作不急不缓,优雅从容。旁人听闻流连风月、声名败坏的书生,只会嗤之鄙弃,可伍元照的眼底,却缓缓亮起一抹极亮、极锐利的光。
世人皆惜名、重礼、守规。
世家臣子爱惜羽翼,拘泥名声礼法,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永远做不了破局之人。可李益府无家世可依、无名声可惜,一身坦荡无畏,偏偏是最完美的棋子,最锋利的刀。
他声名污浊,便无惧再添恶名;他一无所有,便无所顾忌,敢做所有旁人不敢做的脏事、狠事。
这世间最利的刃,从来都藏在淤泥之中。
伍元照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温柔表象之下,是洞悉人心、掌控棋局的冷绝。
老臣抱团守旧,以礼法为名困她前路,那她便偏偏要用这世人唾弃、无人重用的寒门浪子,破这盘死局。
“名声败坏又如何?”
她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却藏着万丈野心,眼底锋芒毕露,再无半分后宫女子的温婉柔弱。
“世人惜名,我只需惜势。他不惧污名,身怀绝世智谋,无牵无挂、可刚可狠。”
“这满朝文武人人弃之的李益府,恰恰是我伍元照,最想要的那一把——疯刀。”
卫莹垂首静立,心底了然。
她知晓,主子一旦认定之事,从无差错。自此,那个浮沉市井、浪荡不羁的寒门书生,终将踏入朝堂棋局,成为辅佐主子登顶、背负千古骂名,也至死忠贞的唯一利刃。
深宫弈棋,前路荆棘密布。
而伍元照,已然寻得了属于自己的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