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局

夜色沉落，长春宫的烛火静静燃着，暖黄光晕铺满地砖，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凉意。

四下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余主仆二人，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的噼啪声响。

卫莹双膝稳稳跪在微凉的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却微微垂着头，鸦羽般的长睫温顺敛下，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她是伍元照一手带在身边的贴身宫女，自伍元照入宫起便寸步不离，是这深宫之中，最亲近、也最卑微的一颗棋子。

她静静听着上方女子温缓的声线，听伍元照细细道来那个名叫李益府的寒门书生。

听他年少智绝、胸藏丘壑，论辩之才压尽同辈寒门；听他性子桀骜不羁、世俗礼法皆不放在眼里；也听他声名狼藉，混迹风月市井，被朝堂士族嗤为轻薄无行，无人肯用、无人敢收。

伍元照的声音很轻，平和得像是在闲谈寻常琐事，可字句之间，皆是权衡利弊的筹谋，藏着后宫弈棋的深沉野心。

卫莹一字一句听得入心，心口缓缓发沉。

她出身风尘泥沼，是最卑贱的青楼弃女，自幼看人眼色、踏尽污浊，最懂世人的偏见与凉薄。世人骂李益府浪荡无德、品行不堪，可卫莹心里清楚，无依无靠的底层人，唯有自污其身，才能在这规矩森严、门阀当道的世道里活下去。

这般桀骜又聪慧的寒门子弟，藏锋于淤泥，最是难得，也最是危险。

念及此处，卫莹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攥出一层薄汗。

没人比她更懂伍元照如今的难处。

伍元照身居昭仪之位，看似圣眷在身、风光无限，可无家族支撑、无朝臣根基，在前朝后宫步步受限，被世家老臣层层钳制，举步维艰。她太缺一把无惧污名、敢斩荆棘、敢背骂名的利刃，太缺一个能替她行走暗处、扫清所有阻碍的臣子。

良久，殿中话音停歇。

伍元照倚坐在软榻上，纤长的手指轻抵眉心，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从容，覆上一层深思的沉凝。她沉默沉吟许久，凤眸低垂，落在下方俯首跪地、温顺安分的卫莹身上。

这是她最忠心、最干净、也最听话的人。

是她从泥泞地狱里亲手捞出来的人。

当年卫莹身陷青楼绝境，受尽折辱、命悬一线，是尚且势弱的伍元照伸手救她脱离贱籍，免了她永世皮肉磋磨、任人践踏的命运。于旁人而言，救命之恩或许只是一句客套话，可于卫莹而言，伍元照是她重生的天，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与归宿。

她的命、她的身、她的所有一切，从获救那日起，便早已不属于自己。

终于，伍元照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轻轻击碎了殿中的沉寂：“卫莹，我需你去笼络李益府。”

“近身伺候，温柔相待，拴住他的忠心。”

短短两句话，轻得落不到尘埃里，却狠狠砸在了卫莹的心上。

那一瞬，卫莹整具身躯骤然一僵，肩头细微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石压住，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垂落的长睫剧烈颤抖起来，心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屈辱、苦涩、无奈层层堆叠，堵得她胸腔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她懂主子的意思。

笼络，近身，温柔相待。

说白了，便是让她以身入局，以色伺人，做一场用来交换忠心、稳住利刃的棋局筹码。

她早已看淡自身卑贱，从不奢求体面，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未曾动心、未曾动情尚可麻木坦然，可这般被坦然摊开、当作交易器物的命运，依旧让她难堪到极致。

深宫磋磨数年，她早已习惯隐忍退让、习惯卑微俯首，可这一刻，鼻尖还是控制不住的发酸，眼底悄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可仅仅一瞬，那点脆弱便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不能委屈，不敢难过，更不能拒绝。

忠仆无私念，奴婢无余生。

伍元照给了她新生，救她出无边地狱，这份恩重如山，足以让她赔上肉身、赔上尊严、赔上所有清白与名节。

主子要朝堂势力，要制衡权柄，要一条通往巅峰的坦途。

那她卫莹，便甘愿做铺路的石、献祭的棋。

短短数息之间，心底所有酸涩波澜尽数平息。

卫莹缓缓放松紧绷的肩线，脊背依旧挺直，恭恭敬敬地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地砖，声音轻柔安稳，无半分怨怼，无半分迟疑：

卫莹奴才遵命。

只要主子前程坦荡，霸业可成，

她区区卑贱躯壳，一身污浊清白，又何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