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殿的风，从来都是温软的，唯独今日，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刮得人皮肉生疼。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满朝文武立得整整齐齐，乌色官袍连成一片沉沉墨海，压得殿内气息窒息凝重。
卫莹垂首立在伍元照身侧偏后半步，素色婢女衣衫洗得干净，边角微微泛白，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单薄。
她眉眼温顺，脊背却挺得笔直，安静得像是殿中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可此刻，满殿刀剑无形，所有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鄙夷、讥讽、苛责、落井下石，万千恶意密密麻麻压过来，几乎要将这具单薄的身子碾碎。
长孙太尉手持朝笏，目光凌厉如刀，字字铿锵砸在殿中：“伍氏近侍卫莹，出身污籍，流落风尘，罪身不清！身居宫闱，侍奉近臣，居心叵测！”
“后宫收纳卑贱罪女，德行有亏，此等人心怀龌龊，留在身侧，必乱朝纲！请陛下降罪，彻查伍氏私心，以正朝规！”
一语落地，百官附和。
此起彼伏的请罪声层层叠叠，如同潮水，步步紧逼。
句句弹劾，看似针对她一人，实则刀刀都劈在伍元照的前程上。
卫莹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片冰凉的薄汗，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太清楚自己的来路。
当年泥泞缠身，风月泥沼几乎吞掉她整个人，是尚且处境艰难、步步维艰的伍元照伸手将她从地狱捞了出来，免她凌辱，赐她安生，给了她一条活路。
她这条命，早就是主子的。
这些年，她藏起所有卑微与不堪，安安分分做一个最听话、最沉默的婢女，不敢有妄念，不敢生贪心，只求能默默护着伍元照，报这一纸救命之恩。
可如今，她这一身洗不掉的过往，成了别人扳倒伍元照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抬眼，余光轻轻掠过身侧的女子。
伍元照立在帝王身侧，眉眼沉静，面色淡得近乎寒凉，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与无奈，却在众臣逼宫之下，寸步难行。
权局倾轧，步步受限。
只要一日除不掉她这个污点，今日的弹劾就不会停，明日的非议只会更盛，伍元照数年隐忍蛰伏、步步筹谋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
卫莹心口酸胀发疼，喉间泛起浓重的涩意。
她再轻轻侧眸，看向殿外百官末尾。
人群之后，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李益府一身青布官袍，身姿笔直，向来带笑的唇角此刻平抿着，无半分笑意。他惯常含着狡黠与温润的眼，此刻沉沉落着暗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旁人不知。
唯有她知。
前些时日，这人私下寻她，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期许，认认真真同她许诺。
他说，再等等。
等他站稳朝堂，等他功名加身，他不要她做无名无分的侍妾，不要她受人指点轻贱，他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洗尽她半生卑微。
那是她灰暗一生里，唯一触碰到的一点暖意，唯一敢偷偷期许的余生安稳。
她心动过，也偷偷期盼过。
可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她是秽籍缠身的污点，是朝堂攻击的死穴，是拖累他前程、拖累主子大局的累赘。
她配不上他的赤诚，更配不上那一场光明正大的余生。
卫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细碎的温情、期盼、贪恋，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静的死寂。
她轻轻上前一步。
这一步，极轻，却瞬间拽住了满殿所有视线。
伍元照心头猛地一紧，侧首看她，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轻斥：“卫莹，退下。”
卫莹微微摇头，对着她轻轻俯身，行了一个最恭顺、也最决绝的礼。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于死寂大殿：卫莹奴婢出身卑贱，年少失依，误入风尘，罪籍属实，不敢欺瞒陛下，不敢蒙蔽朝堂。
满殿寂静。
众人以为她要求饶、认罪、攀附。
唯有卫莹自己清楚，她要做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坦荡扫过满堂文武，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卑微。
卫莹奴婢一身污点，不配侍奉贵人，更不该成为朝堂诟病、拖累主子分毫。
卫莹今日所有非议，皆因奴婢而起。
卫莹奴婢一身微命，卑贱草芥，不足挂齿。
话音落，她猝然抬手。
藏在袖中许久的短匕骤然出鞘，寒光一瞬刺眼，映着她安静决绝的眉眼。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没有人来得及阻拦。
利刃决绝划破脖颈。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顺着纤细的脖颈滴滴坠落，泼洒在冰冷金色石阶上。
红得刺眼，红得壮烈。
卫莹身子轻轻一晃，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最后一眼，望向伍元照，眼底是全然的愧疚与赤诚，轻轻启唇，无声说了一句：主子，臣婢护您一生，至此无憾。
随后，她余光微颤，遥遥落在人群最后那道僵立不动的身影上。
对不起。
许诺的余生，我赴不了了。
你要的名分，我不配了。
此生遇见你，是我泥沼余生里，唯一有幸。
仅此一眼，再无眷恋。
身躯轰然垂落，重重砸在金阶之上。
鲜血顺着石阶纹路缓缓蔓延，漫过冰冷金砖，漫过满殿无声的风。
满堂文武哗然失声，再无人敢出言弹劾半句。
所有针对伍元照的罪名，随着这一腔热血落地，彻底无凭无据。
风波顷刻平息，死局瞬间破解。
所有人都在叹她忠烈，叹她以死赎罪，叹她卑贱之身却有铮铮傲骨。
唯有立在人群末尾的李益府，一动不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常，面色平静无波，眉眼甚至依旧带着往日那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淡。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胸腔里那一颗刚刚为她温热、刚刚开始期盼余生的心，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彻底死寂。
那个许诺要娶她、要护她安稳一生的少年郎。
随着金阶这一捧热血，彻底死了。
从此世间风月再无意，余生冷暖再无她。
他眼底深处，温柔寸寸成灰。
只剩无边无际的寒，与终生不愈的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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