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照出一扇半掩的竹帘。帘后飘来一股药草的气味,苦而涩,混着某种陈年的檀香,像在老庙里焖了太久,染透了每一寸空气。
青璃掀帘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盏黑陶药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炉边坐着一个人——老妪,头发全白了,松松地绾在脑后,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她闭着眼,却侧着头,像在听青璃的脚步落在哪一块地砖上。
"你来了。"老妪开口,声音干枯得像一片卷曲的落叶,但吐字极清晰,"穿红嫁衣来的?"
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今早换回了寻常的素色衣裳,并未穿那件嫁衣。可老妪问得笃定,像已经看见了一样。
"没有。"青璃说,"嫁衣留在我弟弟那儿了。"
老妪微微点头,从药炉上拎起一只陶壶,倒了半碗深褐色的药汤,推到她面前。"喝了。"
青璃没有动。
老妪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放心。渡厄司要对付你,用不着下毒。你进门那一刻我就闻出来了——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百年前我每天对着它,闻了二十年,错不了。"她把药碗又往前推了推,"这是给你弟弟的。你带回去,敷在灼痕上,能缓三天。"
青璃这才伸手接过了碗。药汤温热透过碗壁,熨着她的掌心,那道铜绿印痕在触到药气的时候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认得那面镜子?"她问。
老妪重新闭上眼,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光绪二十一年,我十二岁,被送进林家女祠做守祠人。祠堂里供着历代林家女子的牌位,正中央摆着那面铜镜。每天早晚三炷香,擦拭镜面,更换供果,日复一日。镜子那时候还是干净的,除了锈、什么都没有。直到素衣小姐开始来。"
"她来做什么?"
"梳头。"老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每天傍晚来,坐在镜子前面梳头。一梳就是一两个时辰,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话。起初我以为她在自言自语,后来有一天我躲在供桌底下,听见镜子里有人回答她。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说的话……"
老妪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停了。
"说的话,全都是她不敢对人说的那些事。她想嫁的那个人,她怕嫁不出去。她恨家族把她当筹码,她夜里哭着醒来时的那些恐惧。镜子里的'她'全接住了,安慰了一来二去,素衣就对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依赖。"
"最后那一个月,她每天都来。来的时候眉眼舒展,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我那时小,不懂,只觉得小姐开心就好。直到九月初七那天晚上——"老妪的眼窝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来祠堂。她去了东厢。她穿着嫁衣,把镜子也带去了。然后起了火。"
老妪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发白,瞳仁上蒙着一层厚翳,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她"看"向青璃的方向时,目光却像穿过了时间,落在百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火灭了之后,我去废墟里捡那面镜子。它被烧得滚烫,可镜面完好无损。我伸手去拿——"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青璃看见了那道疤。一道从虎口蜿蜒到腕根的长疤,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烙出来的,皮肤翻卷着,百年未愈。
"你碰了那面镜子。"青璃说。
"镜子里有东西咬了我一口。"老妪把手收回去,重新放进膝上,"那口咬完之后,我就瞎了。可我也看见了。我看见了素衣的'怨'从镜子里出来,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谁?"
"那个忠仆。"老妪低下头,声音轻了,"他死在火里之后,魂魄没有散。他跪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素衣的'怨'在镜子里越长越大,他在镜子外面守了三天三夜。后来渡厄司的人来了,封了镜子,那个人……也就不见了。可我总觉得——"
她抬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还在。他守着什么东西,守了一百年,没舍得走。你的弟弟叫什么?"
青璃的心口微微一紧:"墨羽。"
老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药炉上的白汽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房间里的檀香和药苦交织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
"墨羽。"老妪终于开口,把这名字放在舌尖慢慢碾了一遍,"那个忠仆没有名字。牌位上只刻了'林仆'两个字。可他临死前最后说了一句话,是我听见的。他被压在房梁底下,浑身都在烧,可他嘴里一直在说——"
青璃屏住了呼吸。
"他说——'小姐别怕,我护着你。我说过的。'"
药碗在青璃手中微微一颤。药汤晃了晃,险些溅出来。她把它稳稳地端住了,可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答应过她什么?"青璃问。
老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句话说完了,火就把他吞了。但我后来想——那个人在火里张着双臂挡住的不只是火焰。他挡的是镜子里那个东西。他用自己的魂把那面镜子的'怨'压住了,压了三天三夜,直到渡厄司来封镜。你弟弟身上那道灼痕——"
她朝青璃的方向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指枯瘦,像秋天落了叶的枝杈。
"是他百年前就该受的伤。他替你弟弟挡了,所以墨羽才能干干净净地诞生。现在这道伤回来了。你得找到那个承诺是什么。兑现了,伤就退了。"
同一时刻,林家老宅的天井里。
暮色已经沉透了。墨羽靠在正厅的门槛上,左臂的灼痕在暗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像一条蛰伏的蛇正缓缓翻身。他闭着眼,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忠仆的脸。
那人站在一面铜镜前,背对着火,可镜面里映出了他的面容——眉目清俊,下颌微微收紧,眼底有一种既坚定又温柔的光。那张脸他看了很久,久到终于认出来了。
每天早晨他对着卫生间镜子刷牙时看到的那张脸。
墨羽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猛地一抽,那道灼痕从肩头蹦跳着往心口窜了半寸。他按住手臂,嘶了一声,额头全是冷汗。
可他没有低头看伤。他抬头,望向天井的老槐树。
树下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人影。这次他没有穿嫁衣。他穿着一件粗布旧衣,袖口磨破了,腰间系着灰布带。他侧着身,半张脸藏在树影里,可墨羽知道他长什么样。
因为镜子里的那张脸,就是他自己的。
树下的人影缓缓抬起手来,指向正厅地底的方向。然后他张开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得像风穿过槐树叶子:
"去把镜子翻过来。她还在等我。"
墨羽攥紧了拳,左臂的灼痕像被这句话唤醒了一样猛地烫起来。他站起来,正厅的门洞开着,地底的黑暗像一张嘴,等着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