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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十七号

妖术

第二天清晨,墨羽醒来的时候,左肩已经麻了。

他掀开被子,扯开卫衣领口往下看——那道焦黑的灼痕从掌心爬过了手腕、小臂,在肘弯处盘成一圈暗红色的纹路,然后沿着上臂内侧一路蜿蜒到了肩头。纹路的末端像树根一样分了几道细须,正朝锁骨和心口方向缓缓延伸。

他摸了摸那纹路,不疼。只是麻。像那条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楼下传来轻响。青璃在收拾东西。墨羽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姐姐站在天井里,正把那件嫁衣叠好放进一只布袋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轻轻摇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跟你去。"墨羽说。

"不行。"

"姐——"

"渡厄司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沈倦之百年前就封过那面镜子,他手段很深。你去,万一他拿你当筹码呢?"青璃把布袋的系绳收紧,直起身来,看着墨羽,"你在这儿等我。林晚还在东厢睡着,你得看着她。"

墨羽张了张嘴,那些争辩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他了解青璃——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伸出手,把外套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道灼痕的末端。

"黄昏之前回来。"他说。

青璃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被遮住的左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推开老宅的侧门走出去的时候,晨雾正从城东河面上漫过来,把她单薄的背影裹得模模糊糊的。墨羽站在门洞里目送她,直到那背影完全融进雾里,才缓缓把门合上。

青璃走了之后,老宅安静得不正常。

墨羽在东厢廊下坐了一会儿,听着林晚在楼上翻书页的轻响,又听着老槐树叶子偶尔簌簌动一下。那道灼痕在他手臂上静静地爬,不疼,不痒,只是麻。麻得他越来越困。

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原本只是想打个盹。可眼皮一合上,黑暗就涌过来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带着烟熏气味的黑,像蒙了一层烧焦的棉布。

然后他就看见了火。

火从四面八方涌来。墨羽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四面墙都在烧,房梁"噼啪"作响,断了一半垂下来,燃着火苗的碎屑簌簌地落在脚边。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粗布旧衣,袖口磨破了,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那不是他的衣服。

他转过身。屋子另一头,墙角缩着一个女子,穿着素白的里衣,长发散乱,双手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火舌舔到她脚边三寸处,她还是一动不动,像已经放弃了。

墨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不是他的音色,更沉,更低,带着一种哑得发涩的急切:"小姐,走!"

那女子抬起头来。墨羽的心猛地一缩——

是林素衣的脸。十七岁的、尚未被怨念扭曲的林素衣,满脸泪痕,眼底全是灰败的死气。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墨羽听不清。火太吵了。他看见那个"自己"朝林素衣冲过去,一把拽起她的手臂往门口拖。可林素衣挣开了,踉跄着退后两步,背抵着烧烫的墙,嘶声喊了一句。这一次墨羽听清了——

"你走吧。你护不住我的。没人护得住。"

火苗从房梁上砸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剧痛。那种灼烧的、皮肉开裂的、骨头都要烤化了的痛,活生生地从梦境里灌进墨羽的神经。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从廊柱上弹起来——

"咚"一声,后脑磕在木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喘着粗气坐在廊下,满额冷汗。梦里的痛还在肩上残留着,后肩胛骨那一块火辣辣地灼着,仿佛真的有火在烧。

墨羽扯开领口低头去看——左肩的灼痕正在发亮,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脉动,像活物的血管。那纹路比睡之前又延伸了一小截,已经触到了锁骨边缘。

他攥了攥拳,站起来。左臂的麻感更重了,但还能动。他走了两步,踢到了青璃临走前放在廊下的那只布袋——嫁衣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金线在晨光里闪了闪。

墨羽蹲下去,把嫁衣往外扯了扯。衣襟内侧那行新浮现的字还在,但"渡厄司沈倦之"几个字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洇过一样,只剩浅浅的一团墨痕。而旁边——衣料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字,像是有什么东西趁夜从布料纹理里渗出来的:

"忠仆。无名。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初七,殁于火。年十九。"

墨羽的手指停在"忠仆"两个字上。

十九岁。九月初七。和林素衣同一天死的。那个在梦里挡在火里、拽着她想往外跑的人,十九岁,连名字都没留下。可墨羽知道他是谁——供奉录里提过一句,林素衣身边有个贴身仆从,素衣死后第二日,那仆从也被发现死在火场废墟里,姿势是弓着背、双臂前伸,像要用身体护住什么东西。

墨羽把嫁衣塞回布袋,站起来。左肩的麻感忽然变成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什么封印被撕开了一条缝。他扶住廊柱,等那阵痛过去,抬头望向天井。

正厅的门还敞着。地底阶梯的入口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黑洞洞地望着他。他有种感觉——那面镜子,虽然翻过去了,虽然青璃把它留在了地室里,可它还在"看"。还在等。

黄昏的时候,青璃还没有回来。

墨羽坐在正厅的门槛上,影子被斜阳拉得又瘦又长。左臂的灼痕又往上爬了一寸,他索性不再遮了,袖子挽到肩头,让整条手臂都露在暮色里。暗红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起伏,像某种胎动。

他低头看着那条手臂,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忠仆张开的双臂。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方向。同样地挡在另一个人身前。

正厅地底,那面扣着的铜镜之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像叹息一样,响了一声。墨羽偏过头去,听见那道声音说的是——

"你来了。"

他攥紧了门框。左臂的灼痕猛地一亮,像被那声音点燃了一样。

而城东河面上,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落。青璃站在梧桐巷十七号的门前,面前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黑色木门,门上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她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动。青璃踏进去的一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了,把她和外面的暮色彻底隔开。

然后她听见沈倦之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疾不徐的:

"你来了。比我想的快。"他顿了顿,"你弟弟那条手臂,还能撑多久?"

青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朝那盏昏黄的灯走去,裙摆扫过黑暗的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而她身后,那扇合拢的门板上,一行字正无声地浮现出来——笔迹尖细、潦草,和纸条上最后那句一模一样:

"他梦见火的时候,火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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