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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转之镜

妖术

墨羽踏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两旁的土墙没有合拢。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地底深处那心跳般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闷而沉,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蜷在地室中央慢慢苏醒。脚下的台阶很稳,暗红色的苔藓缩在墙体凹陷处,没有伸出来缠他。

他往前走。第二段阶梯、第三个弯道。上次挤得他肩膀生疼的那段窄道,此刻竟然比来时宽了三指,墨羽侧身而过时,衣袖甚至没有擦到土壁。那些苔藓像在给他让路。

地室到了。

那面铜镜还扣在地上,镜面朝下,边沿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木椅上的骨架维持着跌坐的姿势,颅骨歪向一侧,空空的眼窝对着铜镜的方向,像在守灵。

心口那阵闷响清晰了。墨羽听出来了——不是心跳,是叩击。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镜面内侧,从底下往上敲,想叫醒外面的人。

墨羽走到铜镜前蹲下来。左臂的灼痕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像一根引线被火燎到了尽头。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镜沿上方。

"你让我来翻镜子。"他说,"翻过来,然后呢?"

没有回应。叩击声停了。整个地室像被抽空了声音一样,静得能听见他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淌的嗡嗡声。

墨羽咬了咬牙,把右手覆上镜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翻动了那面铜镜。镜面从朝下转到朝上,铜锈和灰尘簌簌地落了一地。可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地室的屋顶,不是他的脸。

是一双手。

一双手从镜面深处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那双手很年轻,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或握锄磨出来的。

墨羽认出这双手了。梦里忠仆张开双臂时,他低头看见的那双自己的手。

"你来了。"

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和上次老槐树下那个"青璃"的声音不一样——这个更沉,更哑,带着被烟熏过百年的枯涩。可墨羽听得出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每天早上开口说话时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个音色。

"你是谁?"墨羽问。

镜中的手掌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半拳,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那双手往下沉、往下沉,沉进镜面的深处,消失了。镜面上重新映出地室的模样——灰暗的土墙、歪斜的骨架、蹲在镜前的墨羽自己。

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镜面里映出的墨羽,左臂上没有灼痕。镜中的那个人举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表情墨羽太熟了。和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镜中的"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墨羽读出来了——

"答应她。"

地室猛地一震。铜镜"嗡"地颤了一下,镜面上那些缠枝莲纹像活了似的微微蠕动,铜锈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光滑的镜面。镜面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烛火昏黄的厢房,一个女子坐在窗前,背对着镜面,在灯下绣什么东西。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仆从,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盏茶,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可那距离里塞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女子没回头,但说话了。声音很轻,墨羽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

那仆从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小姐。我说过的。"

画面碎了。

铜镜猛地一暗,像被谁吹灭了灯。与此同时,墨羽左臂上的灼痕"刺啦"一声,从肩头往胸口蹿了一大截,已经越过了锁骨,直逼心口。剧痛从手臂灌进胸腔,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住胸口。

可他还是抬头看着那面铜镜。镜面上最后残留的影像——那个背影。那个坐在灯下绣花的女子,侧脸露出了一角。眉目清秀,下颌微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林素衣。

"答应她。"墨羽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又碾了一遍。

他想起老妪说的话:忠仆在火里最后喊着"小姐别怕,我护着你。我说过的。"他答应过她什么?保护她?可百年前,林家那场大火里,忠仆并没有护住林素衣。她死了。他也没能活。

那"答应"的是什么?

墨羽忽然觉得胸口的灼痛里面包着另一种东西——酸涩的、发胀的、像攒了百年没出口的话堵在那道灼痕里,拼命想往外面挤。那个忠仆到最后都没有兑现的承诺,像一把锁,把他的魂锁在了镜子旁边百年。

他缓缓站起来。左臂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灼痕像藤蔓一样攀上了心口边缘,每跳一次,他的视野就模糊一瞬。

可他没有走。他对着那面铜镜,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答应了她什么。"他说,"但如果是保护她——我懂。"

镜面微微亮了一瞬,像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老宅的地面上。青璃终于赶到了正厅门前。

药碗在她手里"啪"地一声碎了。褐色的药汤顺着她指缝淌下来,滴在青砖上,像一滩干涸的血。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上刻着一行字,从木纹深处渗出来,笔迹尖细潦草:

"他自己走下去了。"

青璃猛地一拳砸在门板上。掌心的铜绿印痕烫得像烧红的铁,那扇百年老门的木屑迸溅,裂缝从她拳峰处炸开,向四周蔓延——

门碎了。

她冲进去,沿着阶梯狂奔而下。两旁的土墙没有合拢,但她看见那些暗红苔藓卷曲的方向全是朝外的,像在"送"一个人进去。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地室入口,银光从她指尖暴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墨羽背对着她蹲在铜镜前,一只手按在镜面上,一动不动。

"墨羽——"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墨羽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青璃,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意刚到眼角就散成了别的东西——他伸出手,把青璃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

青璃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滚烫。那道灼痕已经攀上了他的心口,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收拢的爪子,扣住了他心脏的位置。

"姐,"墨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看见他了。那个忠仆。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青璃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把墨羽扶起来,架住他的手臂,银光在地室里明明灭灭地晃。铜镜躺在他们脚边,镜面已经暗了,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可墨羽被青璃搀着往外走了两步时,青璃的余光瞥到了镜面最后一闪。镜面上映出了一行字,飞快地浮现又飞快地淡去,像溺水的人最后伸出的那只手。

她只来得及看清一个字。

"誓。"

承诺。

地室深处,那副骨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骨叩在木椅扶手上,"嗒"的一声。

像有人在点头说:是。就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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