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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之牌

妖术

月光照在沈倦之手中的令牌上,"渡"字篆文泛着极淡的青色暗芒,像一只蛰伏的萤火虫缩在字痕深处。他把令牌收回袖中,负手立于槐树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青璃掌心那道正在淡去的铜绿印痕上。

"你放心,我只是来收尾的。"沈倦之说,"林家这案子在渡厄司挂了三年,前前后后死了六个人,我们一直没找到切入的点。直到你来了。"

"渡厄司是什么?"墨羽仍挡在青璃身前,语气警惕。

沈倦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侧身,指了指正厅门楣上那行"林氏女祠"的刻字。

"世间万物,执念过浓便化妖。渡厄司存在的意义,就是盯着这些'妖',不该闹的别闹,该渡的渡走。林家这面铜镜里封的那东西,百年前就该有人来处理。但当时渡厄司刚建,人手不够,就搁下了。一搁,就是一百年。"他顿了顿,"直到你们来。"

青璃把嫁衣从肩上褪下来,叠了叠搭在手臂上。她走过去,在沈倦之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比月色还凉:"你说那半颗心是我自己的。我怎么会有半颗心封在镜子里?"

"问得好。"沈倦之微微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妖从何来?"

青璃没有回答。

"妖是执念所化。有执念,才有妖。你和你弟弟既然是妖,就一定有执念之源。可你们的'源'是谁?你们还记得吗?"

墨羽的眉拧紧了:"你什么意思?"

沈倦之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我的意思是,你们以为自己活了百年,可你们记得的'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青璃的呼吸忽然轻了一瞬。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可她所有记忆的起点,都是那场火。血月、浓烟、嫁衣翻卷。在那之前呢?在那之前她是什么?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会在那场火里"醒来"?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些问题。

"你记得火。"沈倦之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哄一个醒来的病人"但你记得火之前的事吗?你记得谁点了那把火吗?你记得火里除了你还有谁吗?"

青璃的掌心忽然一阵滚烫。那道铜绿的印痕猛地亮了一瞬,像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她的脑海里"唰"地闪过一个画面——

火里。浓烟滚滚。有人背对着她,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挡住了向她扑来的火焰。那个人很高很瘦,肩胛骨在衣料下突起,像一双折叠的翅膀。他的后背烧起来了,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墨羽。"青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倦之看到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没有追问,只是说:"那面镜子里的东西,不是林素衣。是她死前的执念,和她怀里那面古镜融为一体后长出来的'东西'。而你,青璃——你是在那面镜子里诞生的。你诞生于她的怨,墨羽诞生于她身边某个人的执。你们是同一个事件里分出来的两条线。"

墨羽忽然开口:"所以百年前那场火,就是我们的'源'?"

"你们就是那场火里诞生的妖。"沈倦之说,"而这面铜镜,就是你们诞生的容器。你——"他看向青璃,"你当年离开镜子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里面。不是割舍,是封印。你主动把半颗心封在了镜子里,封住了某段记忆。因为你不想记得。"

青璃站在月光里,嫁衣搭在臂弯,掌心的铜绿印痕还在灼灼发热。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墨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攥着嫁衣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那我呢?"墨羽走过去,站在青璃身侧,"如果她的半颗心封在镜子里,那我的……"

他的话没说完。左手的灼痛猛地窜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从掌心直贯入腕骨、臂肘、肩胛。他倒吸一口凉气,整条手臂猛地抽搐了一下——手从袖中甩出来,掌心的灼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已经不再是焦黑的一个印子了。

它在扩散。焦黑的边缘像蛛网一样延伸开来,沿着掌纹爬满了整个手心,正朝指缝和腕口蔓延。

沈倦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神色终于变了一变。

"你徒手碰了那面镜子?"

"……是。"

"镜面里的东西——林素衣的执念——在你碰到它的那一刻,顺着灼痕钻进了你的身体。你以为你拉开的只是青璃的手?不,你拉开的也是你自己。"沈倦之走近一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墨羽掌心的纹路,"这道灼痕在往你肩头走。等它走到心口,那个东西就和你彻底融为一体了。"

"会怎样?"青璃猛地抬起头,声音锐利起来。

沈倦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令牌,沉默了两三息,才说:"那面镜子里的东西,不只是林素衣的怨。还有她爱过的人的恨。还有她被背叛之后的疯狂。你弟弟把那一整个'火场',全都接进去了。"

墨羽攥了攥拳,掌心的灼痕在攥紧时又往上窜了一寸。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甚至朝青璃笑了一下:"没事姐,我还能挡——"

"能挡住多久?"青璃打断了他。

墨羽不笑了。

沈倦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青璃。"渡厄司在南城有处堂口,那儿有个人,或许能帮你弟弟稳住这道灼痕。三日内,你拿着这张条子来找我,我可以给他续命。但条件——"

他看了一眼青璃掌心的铜绿印痕。

"你得告诉我,半颗心解开之后,你记起了什么。"

青璃接过纸条,没有拆开。她看着沈倦之的眼睛,那双极淡的眉眼后面藏着的东西太深了,她暂时看不透。

"我怎么信你?"

沈倦之微微笑了。他抬手,指向青璃臂弯里那件嫁衣的衣襟内侧——那行"光绪二十二年八月,为素衣出阁制"的小字旁边,此刻正在月光下慢慢浮现出另一行字。墨痕极淡,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的,正一笔一划地显现。

青璃低头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行新浮现的字写的是:"渡厄司沈倦之,于光绪二十三年春,勘验此宅。镜中妖气已封,暂可无事。但他日若再启,则不可复封。望后来者慎之。"

光绪二十三年。百年前。沈倦之百年前就来过这里。

青璃猛地抬头,沈倦之却已经转身朝月洞门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极长,深灰长衫的下摆轻轻扫过青砖地面,悄无声息。

"三日后,南城梧桐巷十七号。"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你弟弟的伤,是我当年封那面镜子时留下的禁制反噬。解铃——"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月光下只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的下颌。

"还须系铃人。"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了月洞门。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了一阵,等风停了,天井里只剩下姐弟两人。

墨羽把那只灼伤的手重新藏回袖中,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青璃的肩膀:"姐,别怕,三天呢,够我吃好多顿——"

青璃抬起头来看他。月光把她眼底那层碎银般的光泽照得忽明忽暗。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墨羽藏在袖中的那只手。

掌心贴合的一瞬间,她触到了那道灼痕的温度——滚烫,像百年前那场大火余烬未熄,一直烧到了现在。

而她的另一只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正在黑暗中慢慢消隐。像被什么力量抹去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纸面上无声地褪去了。

只剩下最后一句话还留着,笔迹变了——尖细、潦草,像用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

"三日后来。不来,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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